昭栄主导的“绿色航空材料产业联盟”的筹建步伐，比燧人预想的还要快。就在论坛结束两周后，一份设计精良、措辞宏大的“联盟倡议书”及《航空材料可持续性评估指南（草案10）》，悄然出现在多家全球主要航空制造商、大型航空公司和部分行业媒体高层的案头。
倡议书开篇便以“应对全球气候挑战，共建可持续航空未来”为旗号，宣称联盟旨在“联合产业链上下游伙伴，共同建立一套科学、透明、可比的航空材料全生命周期环境绩效评估体系，并推动相关最佳实践与技术创新”。草案指南则厚达百余页，涵盖了从原材料开采、运输、制造加工、使用维护到报废回收的各个环节，提出了数十项具体的环境指标（碳足迹、水足迹、毒性、可回收性等）及其量化方法。
草案的附录里，甚至包含了一份“推荐材料技术清单”和“潜在改进技术方向”，其中昭栄的若干“绿色”专利技术和正在推广的解决方案赫然在列，而其他新兴技术路线（包括燧人的改性ysz）则不见踪影，或仅在“有待进一步数据验证”的类别中被一笔带过。
“规则制定已经开始了。”沈南星将收集到的信息汇总后，向陆晨汇报，“他们邀请‘意向创始成员’在一个月内反馈意见，并参加第一次筹备会。据我所知，国内至少有两家大型航空工业集团和一家航空公司，已经收到了非正式的参会邀请，并表现出了兴趣。”
“阳谋。”陆晨评价道，“高举高打，占据道德和趋势的制高点。如果我们反对，就是不支持可持续航空；如果我们加入，就要在他们的规则框架下跳舞，接受他们的评估，甚至可能被要求共享核心工艺数据以进行‘全生命周期分析’。”
“我们该怎么应对？”沈南星问。
“不能完全置身事外，那会被边缘化。”陆晨思索道，“以燧人科技的名义，向联盟筹备组提交一份‘建设性意见’函。内容聚焦两点：第一，支持建立科学、公平、开放的行业可持续性评估体系；第二，建议评估体系应充分考虑不同技术路线的特点和发展阶段，避免‘一刀切’和变相的技术壁垒，应设立‘新兴技术特别评估通道’，给予一定的数据积累和验证时间。同时，附上我们正在进行的lca研究初步框架说明，展示我们积极参与的意愿和专业态度。”
他顿了顿：“函件要公开、透明，抄送给我们知道的所有潜在国内成员单位。我们要传递的信号是：燧人拥护可持续发展，但要求公平的游戏规则。”
这是一种谨慎的介入姿态，既表明了立场，又划清了界限，同时也在国内潜在盟友心中埋下一颗“公平规则”的种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明恺从“九天”研究院传回了关于材料“疲劳极限”机理研究的最新突破。
经过对经历了数十次复合冲击后性能衰减的试样进行原子探针断层扫描（apt）和精细的透射电镜分析，他们发现，在反复的剧烈热-力冲击下，hfo2表层纳米晶之间的晶界处，特定种类的点缺陷（如氧空位）会逐渐聚集、联通，形成微小的“缺陷通道”。这些通道削弱了晶界强度，也成为后续冲击时裂纹优先萌生的位置。更关键的是，高温下某些微量杂质元素（可能来自国产o源残留或设备沾污）会沿着这些通道偏聚，进一步加速晶界弱化。
“疲劳的本质，是非平衡态下缺陷的不可逆累积和演化。”张明远在燧人内部的技术讨论会上总结，“每一次‘自适应’重组，虽然宏观上优化了结构抵抗了冲击，但在原子尺度，都不可避免地引入了新的点缺陷、位错等损伤。当损伤累积超过某个临界点，材料就失去了进一步‘自适应’的能力。”
“有办法延缓或修复吗？”陆晨问。
“理论上有几种可能。”李明恺接话，“一是在材料设计中引入更多的‘缺陷湮灭机制’，比如设计特定的晶界结构，使点缺陷更容易在热激活下复合；二是尝试在涂层中嵌入微量的、具有‘自修复’潜力的第二相，在高温下流动填充微裂纹；三是探索外部干预修复的可能性——比如在涂层服役间歇期，施加特定的能量场（如特定波长的激光或电流），有选择性地退火或重构损伤最严重的区域。但这都还停留在设想阶段，需要大量的基础研究。”
“疲劳极限”的发现，虽然揭示了局限性，但也将研究推向了更本质的层面——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损伤与修复”动态平衡。这或许比单纯的“抗冲击”更具长远价值。
陆晨批准了继续深入研究的方案，并指示李明恺，在“九天”的合作框架内，可以就“缺陷演化监测”和“潜在修复路径”与对方展开探讨，但关于具体的修复技术设想，需谨慎分享，核心思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系统提示（仅陆晨可见）：
【‘叙事构建’任务进展】：初步叙事框架（务实长跑者、高效进化）已明确，对比性lca研究项目已启动，自适应材料寿命衰减数据开始积累。】
【‘明暗之间’任务结束评估】：论坛后舆论小范围波动已平息，未形成实质性损害。我方保持低调未予纠缠的策略生效。】
【新风险提示】：联盟规则博弈已进入实质操作阶段，我方‘建设性意见’策略预计将引发对手反弹，需准备应对对方在‘专业性’、‘数据充分性’层面对我方的质疑。】
【‘启示碎片’关联信息更新】：监测到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近期悄然更新了其技术出版物数据库，一份编号为‘ted-2023-0478’的技术备忘录标题为《关于特定早期型号发动机高压涡轮部件材料长期服役后潜在显微组织演化的案例研究与数据征集通知》。该备忘录未公开全文，仅限授权用户访问。】
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编号ted-2023-0478！标题内容——“特定早期型号发动机”、“高压涡轮部件”、“长期服役后潜在显微组织演化”、“案例研究与数据征集”！
陆晨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与他之前收到的启示碎片信息高度吻合！easa似乎正在主动调查某些老旧发动机部件的材料长期行为问题，而且是在征集数据和案例！这是否与“极光”项目中那个“意外相变”和“压力容器”有关？难道被昭栄掩盖的事故或风险，随着时间推移，开始在其他地方（比如使用类似材料或技术的早期发动机上）显现出蛛丝马迹，从而引起了监管机构的警觉？
如果是这样，那么崔浩用生命确认的秘密，或许不会永远沉寂。它可能正通过另一种官方、权威的渠道，被重新审视。
这个念头让陆晨既感到一丝寒意，也看到了一线微光。寒意在于，如果“极光”事件牵连甚广，真相大白可能会引发整个行业的巨大震荡，燧人作为知情人（尽管只是碎片）也可能被卷入。微光在于，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在规则之外，从根本上动摇昭栄技术信誉根基的机会。
但此刻，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密切关注。
几天后，燧人关于“绿色航空材料产业联盟”的“建设性意见”函，果然引来了反应。
不是来自联盟筹备组，而是来自一篇发表在某国际知名航空咨询公司网站上的分析师评论文章。文章在综述联盟进展时，“顺便”提到：“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新兴技术公司对指南草案提出了关切，认为其可能对尚处于数据积累阶段的新技术构成障碍。这种关切本身是合理的，但任何希望对行业可持续发展做出贡献的参与者，首先需要以开放、透明的态度，提供经得起检验的全面环境数据，而非仅仅质疑规则本身”
文章没有点名，但指向性明确。这是一种更高明的贬低——将燧人的合理诉求，轻描淡写地描绘为“因自身数据不足而产生的抵触情绪”。
沈南星立刻准备了一份回应材料，准备以燧人官方名义，发表一篇关于“科学评估需要过程公平与数据质量并重”的短文，进行温和反驳。
但陆晨阻止了她。
“现在不是打嘴仗的时候。”陆晨摇头，“对方在引导我们进入‘数据充分性’的辩论，那是他们的主场。我们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加速lca研究，深化‘九天’合作，拿出更硬的技术成果。当我们的‘高效模块’被越来越多的客户验证和依赖时，我们在规则讨论中的话语权自然会上升。现在回应，反而抬高了那篇评论的热度。”
他看得很清楚，这场关于“可持续规则”的博弈，归根结底是实力与时间的博弈。燧人需要时间成长，需要更多成功的应用案例来证明其价值。在实力尚未足够时，过早地陷入规则细节的争论，是浪费精力。
他指示沈南星：“收集那篇文章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数据即可。另外，通过非正式渠道，向国内那些收到联盟邀请的单位，传递一个简单信息：燧人支持可持续发展，也愿意参与公平的规则制定，目前正专注于用技术成果为行业减排提供切实助力。”
他要的是潜移默化地影响潜在盟友的认知，而不是在公开场合与看不见的对手缠斗。
一周后，燧人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的对比性lca研究完成了数据采集和初步建模，进入分析阶段。
“九天”研究院同意就“缺陷演化原位监测”展开联合技术攻关，这意味着燧人将有机会接触更先进的表征设备和方法。
苏州，“琉璃”项目首批正式零件涂层生产顺利完成，所有产品检测合格，等待交付。
各条战线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向前推进。有压力，有挑战，但也有扎实的进展。
陆晨站在办公室的巨幅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规则序章已经奏响，技术深水区探索正酣，而遥远的欧洲，一丝可能的风暴征兆正在云端积聚。
他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整合，试图看清下一步的方向。燧人就像一棵正在努力生长的树，根系（技术扎根）在不断深入土壤，枝叶（市场与生态）在努力伸展，同时还要应对试图改变生长环境的“园丁”（昭栄联盟），以及远方可能袭来的、与地下矿脉（历史秘密）有关的“地质活动”。
生长，是应对一切挑战的最根本答案。但在这个过程中，也需要智慧去辨别风向，避开暗雷，并抓住那些可能让生长加速的雨水和阳光。
他回到办公桌前，调出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的公开信息页面，将那个编号ted-2023-0478的备忘录标题记录在自己的加密笔记中。
也许，是时候安排一次对欧洲的“非正式技术考察”了。不是现在，但需要提上日程。有些风，必须亲临现场，才能感知它的温度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