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项目意外发现的“动态自适应”材料行为，如同一块投入理论深潭的巨石，在燧人内部激起的波澜远超预期。
张明远和李明恺几乎住进了实验室。他们不仅要验证和重复秦主任团队提供的实验现象，更要穷尽一切现有手段，试图解析背后的物理与化学本质。高分辨透射电镜、原位高温x射线衍射、分子动力学模拟所有能调动的分析工具全部启用。
初步结论令人振奋：在极端瞬态热冲击下，hfo2纳米晶表层并非被动承受，而是发生了可控的、定向的晶格畸变与晶界迁移。高温提供了原子扩散的驱动力，而剧烈温度梯度带来的巨大应力场，则像一只无形的手，“引导”着晶界朝向有利于能量耗散和应力释放的方向运动。那些在扫描电镜下看到的“鱼鳞状”织构，正是这种动态重组在微观尺度留下的“脚印”。
“这不仅仅是材料科学，这触及了非平衡态热力学和复杂系统自组织的边缘。”张明远在内部研讨会上，罕见地用上了略带激动的语气，“我们可能意外打开了一扇门，一扇关于‘材料在极端外力场下智能响应’的门。如果能够理解并控制这种响应机制，我们或许能设计出真正意义上的‘自适应防护材料’，而不仅仅是静态的‘耐高温材料’。”
这个前景太过诱人，也太过颠覆。它意味着涂层设计将从追求“最稳定的状态”，转向设计“最善于变化和适应的初始状态”。
秦主任那边迅速发来了第二阶段合作的正式邀请函，并附带了更详尽的合作框架草案。草案中明确提出，希望燧人派遣核心技术人员，部分参与“九天”研究院后续的极端环境模拟实验设计与数据分析，形成“需求-设计-验证-认知”的紧密闭环。同时，草案也暗示，若第二阶段合作成果显着，不排除推动相关研究成果申报更高层级的国家科学技术奖项，并纳入某重大专项的预研库。
这意味着，燧人不再仅仅是一个技术供应商，而是正在成为国家前沿基础研究与工程探索链条中的一个关键创新节点。其战略价值已不可同日而语。
陆晨没有丝毫犹豫，批准了深化合作的计划，并指示张明远和李明恺组建专门的“极端环境材料行为”研究小组，给予最高的资源优先级。
然而，几乎与“九天”喜讯同步抵达的，是一份来自“中美绿色航空技术论坛”秘书处的正式通知。 通知称，经论坛学术委员会评审，燧人科技提交的《高性能热障涂层对航空发动机燃油效率提升及全生命周期减排贡献分析》简报，已被采纳，并邀请燧人派代表在论坛的“材料与制造”分论坛做15分钟简短报告。
这是一次突破。尽管只是分论坛的短报告，但意味着燧人首次在国际性的、由昭栄主导叙事基调的场合，获得了直接发声的席位。
沈南星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博弈：“昭栄作为首席赞助，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简报被采纳。他们要么是自信能掌控全场，认为我们的声音会被淹没；要么是想让我们登台，然后用更充分的准备和更高的平台（主论坛）对我们进行‘降维打击’。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凶险的考验。”
“讲什么，怎么讲，至关重要。”陆晨道，“不能只讲我们自己的技术多好。要站在整个行业减排的大背景下，讲清楚‘提升传统动力系统效率’是当前最现实、最经济的减排路径，而高性能涂层是这条路径上不可或缺的关键技术。用数据和逻辑说话，姿态要合作，立场要坚定。报告内容，请张老师和明恺最后把关。”
就在燧人为国际论坛首秀和“九天”深度合作全力准备时，李明恺收到了第二份“信物”。
这一次，不是邮寄，而是出现在他一个极少使用的、关联着某个早已废弃的学术论坛账号的私信里。信息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似乎是手机拍摄的电脑屏幕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打开的pdf文档的一角，文档标题被手指部分遮挡，只能看到“…ternal audit report - t ta-2010-047…”（内部审计报告 - 事件编号ta-2010-047）以及“project ‘aurora’”（“极光”项目）的字样。照片背景昏暗，像是车内或狭小空间。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文字。
李明恺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立刻将图片进行技术处理，放大、锐化、调整对比度。在文档正文的模糊字迹中，他勉强辨认出几个断续的词汇：“pressure vessel…ued phase transition…data oission…rend further vestigation…”（压力容器…意外相变…数据遗漏…建议进一步调查…）。
“极光”项目？这从未在任何已知的昭栄项目列表中出现过。ta-2010-047事件？内部审计报告？压力容器？意外相变？
这看起来像是某个内部安全或质量事故的调查文件。崔浩冒死传递出这份模糊的照片，是想说明什么？昭栄历史上发生过与“意外相变”相关的严重事故，并且可能被隐瞒了？这和他们隐瞒早期“晓光”项目风险数据的逻辑如出一辙！
他不敢耽搁，立即将情况报告陆晨。
陆晨看着那张经过处理的、依然充满噪点的照片，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崔浩在用生命传递信息，而这条信息，指向了比技术隐瞒更深、更危险的领域——可能涉及重大安全风险的历史事故隐瞒。如果此事为真，且能与沃尔夫教授倡导的“技术史完整性”议题，以及渡边绫挖掘的早期风险数据形成交叉印证，那么对昭栄技术信誉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但这也是最危险的领域。一旦触碰，引发的反噬将难以预料。
“照片来源能追踪吗？”陆晨问。
“完全不可能。那个论坛账号本身就在海外服务器，且接收后自动触发销毁程序，连ip记录都是伪造的接力跳转。这是崔浩能做到的极限了。”李明恺声音低沉，“他在告诉我们，他可能找到了更致命的东西，但自己也因此暴露在最大的危险下。这或许是他最后能传出的信息。”
陆晨沉默良久。“将这份照片，与渡边绫传回的资料、沃尔夫文章提及的案例，进行隔离的、绝对的保密归档。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调动、分析、更不得对外泄露一丝一毫。目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但要做好准备，如果未来某天，这个‘潘多拉魔盒’从其他途径被打开，我们必须知道里面是什么，以及如何应对。”
系统提示（仅陆晨可见）：
【‘阴影对抗’线关键升级】：获得指向对手可能隐瞒重大历史安全事故的模糊证据（可信度待验证，风险极高）。该证据与既有‘技术伦理隐瞒’框架形成潜在闭环，杀伤力巨大。
【警告】：此证据关联事件可能涉及复杂技术背景、法律追诉时效及国际工业丑闻范畴。主动披露将引发不可控连锁反应，可能导致对手极端报复。建议采取‘绝对静默，深度研判，待机而动’策略。
【‘深锚’任务综合评估更新】：技术扎根（95），生态破壁（72），阴影对抗（85 - 证据升级，但应用风险同步飙升）。
几天后，一份来自德国沃尔夫教授的加密邮件，与崔浩的信号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沃尔夫在邮件中写道：“陆先生，近期我收到了一份匿名的、极其专业的材料汇编，内容是关于历史上几起未被公开的、与先进材料早期应用相关的‘非典型失效’案例的技术分析。这些案例的共性在于，失效原因最终被归咎于‘操作失误’或‘偶然因素’，但匿名分析指出，其根源可能与材料在特定复杂工况下未被充分认知的‘非稳态行为’有关。提供者似乎希望我能从学术伦理角度，推动对这些‘历史谜团’的重新审视。我感受到其中沉重的分量，也意识到这可能带来的巨大争议。我想知道，作为身处产业前沿的你们，对此类问题的看法如何？这关乎科学良心，也关乎未来安全。”
邮件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公司或项目，但指向的领域与崔浩照片暗示的“意外相变”、“数据遗漏”隐隐重叠。
陆晨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不同的源头（崔浩的拼死传递、沃尔夫收到的匿名材料），似乎正在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深渊——昭栄，或者类似巨头，可能系统性地隐瞒了某些与早期技术风险相关的、甚至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完整历史。
而他和燧人，阴差阳错地，正站在这个深渊的边缘，手中握着几块可能揭开真相的碎片。
“九天”的发现将燧人推向创新的浪尖，国际论坛的邀请给了他们发声的舞台，而深渊之下的暗流，却在此刻悄然交汇，形成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潜流。
陆晨回复沃尔夫，措辞极其谨慎：“尊敬的沃尔夫教授，您提出的问题触及了产业发展的根本伦理。燧人深信，技术的长期可靠性与安全性，必须建立在对其发展历史（包括成功与失败）的全面、诚实认知之上。我们赞同并支持在学术界开展相关严肃讨论。对于具体历史案例，我们缺乏深入了解，但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基于当前技术认知的学术视角。”
他必须如此回应。既不能表现出知情，又要表达对“真相”原则的支持。
放下通讯设备，陆晨走到那幅巨大的战略图前。图上，“九天”合作、“国际论坛”、“供应链安全”等标志明亮；而“崔浩信号”、“沃尔夫邮件”、“历史事故”等标志，则用暗红色的虚线标注，彼此连接，指向图外一片用深黑色代表的未知区域。
多股力量，光明与黑暗，机遇与致命威胁，正在这个夏天，朝着一个未知的“交汇点”奔涌而去。
而燧人这艘船，能否在交汇的激流中保持航向，甚至利用这股力量，驶向更广阔的深海？
答案，就在眼前翻涌的波涛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