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项目试样移交后的第十天，一个加密数据包被传送至燧人指定的安全服务器。里面是五组试样中前三组的初步激光烧蚀与粒子冲刷复合测试数据，附有秦主任团队的简短分析摘要。
数据是冰冷的，结论是震撼的。
在模拟的极端工况下，未经任何表面强化的标准改性ysz涂层（作为对照组）表现符合预期：表面迅速熔融、汽化，并在粒子冲刷下加剧剥落，失效时间极短。
然而，燧人提供的五种强化方案，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甚至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优异异常”。
表现最佳的是“纳米晶hfo2复合梯度表层”方案（方案c）。蚀速率比对照组降低了近60，且在粒子冲刷下表现出惊人的“自愈合”倾向——高速粒子撞击造成的微小凹坑周围，材料发生了局部相变和致密化，反而形成了一层更抗冲刷的硬化区域。测试后的微观照片显示，表面并非平滑的熔融层，而是一种独特的“鱼鳞状”抗冲刷织构。
“这这和我们模拟预测的失效模式完全不同。”李明恺看着数据，难以置信，“我们预计hfo2会因为热膨胀系数不匹配而在界面产生裂纹，但实际上，剧烈的热冲击似乎诱导了表面hfo2纳米晶的某种‘动态重排’和‘择优取向’，反而增强了抗剥落能力。粒子冲刷成了‘锻造’过程？”
张明远戴着眼镜，仔细审视着高分辨电镜图和元素分布图，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这里，高温下，hfo2与基底ysz中的钇元素发生了极其有限的互扩散，在界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非晶态的‘过渡区’。这个过渡区的存在，就像一层粘弹性缓冲层，吸收了大部分热应力，防止了裂纹萌生。而表面的纳米晶结构，提供了足够的缺陷和晶界，使得材料在冲击下可以通过晶界滑动和纳米晶旋转来耗散能量，而不是脆性断裂。这是一个全新的、动态自适应的防护机制！”
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秦主任他们的测试条件，无意中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观察材料在极端动态载荷下‘智能响应’的窗口！这不仅仅是抗烧蚀，这是在研究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进化’行为！”
这个发现的价值，远超单纯的性能提升。它指向了一种全新的涂层设计哲学：不是追求静态的完美，而是设计能够在恶劣环境中动态调整自身结构以求得生存的材料系统。
秦主任随数据发来的简短评语也印证了这一点：“方案c现象独特，机理值得深究。建议尽快启动第二阶段合作，聚焦该异常现象的稳定性、可控性及普适性研究。”
这意味着，“九天”项目不仅没有失败，反而因为一个“意外”的优异表现，提前锁定了更深度的合作。燧人的技术路线，偶然间触及了一个可能具有重大理论价值和应用潜力的前沿方向。
陆晨立刻批准了第二阶段合作的准备工作。同时，他指示李明恺，将所有相关数据（包括异常现象）纳入燧人正在构建的“极端工况材料行为数据库”，并开始筹备一篇高水平的学术论文（在脱敏和获得“九天”方面许可后），争取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抢占这一新发现的话语权。
然而，技术上的意外惊喜，无法完全冲淡来自另一个战场的不安。
沈南星拿到了“中美绿色航空技术论坛”的观察员资格和详细议程。论坛的宣传造势已经开始，昭栄作为首席赞助商的身影无处不在。其宣传重点清晰地聚焦于“碳中和背景下的下一代可持续航空涂层技术”，并预告将发布其“基于全生命周期评估（lca）的低碳涂层解决方案”混合动力航空器的轻量化热管理涂层”概念。
“他们在塑造新的游戏规则。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沈南星在战略会上分析，“不再单纯比拼耐温极限、寿命数据这些传统指标，而是引入‘碳足迹’、‘轻量化系数’、‘全生命周期成本’这些更符合全球环保趋势和未来航空发展方向的维度。如果我们还停留在‘我的涂层比你更耐高温’的叙事里，会被视为‘旧时代的技术’，即使性能再好，在主流舆论和未来政策制定中也可能被边缘化。”
“我们有没有数据应对？”陆晨问。
“有一些，但不成体系。”张明远坦言，“我们做过一些简单的能耗和排放估算，我们的工艺因为沉积效率高、废品率低，单位产品的能耗和排放可能低于传统工艺。但缺乏系统性的lca研究，也没有针对电动航空器热管理这种新需求的技术储备。”
“必须立刻补课。”陆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成立一个小组，就我们现有技术，委托第三方权威机构做一份初步的lca报告，哪怕粗糙点，也要有。同时，李明恺，组织人研究电动航空器电池包、电机可能的热管理需求，看看我们的涂层技术能否迁移或衍生出解决方案。不求立刻有成果，但不能在这个趋势性议题上失声。”
他顿了一下，对沈南星说：“论坛上，我们虽然只是观察员，但也要有存在感。准备一些关于‘高性能涂层材料对提升传统航空发动机效率、降低油耗的贡献’的材料，以及我们‘高沉积效率、低废品率工艺的潜在环保价值’的简短说明。不直接对抗，但要从侧面证明，高性能与可持续性可以并行不悖。”
就在燧人应对新维度的竞争压力时，一封没有寄件人、邮戳模糊、贴着国际邮票的纸质信件，被混在一堆技术杂志中，送到了燧人前台的收发室。 信封上只打印着“燧人科技 技术部”字样。
前台按惯例拆检后，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看起来像从某本老旧工程手册上撕下来的泛黄插页，图片是一种复杂的管道连接示意图，旁边潦草地写着一行数字和字母混合的代码：“g4-r12 / p-失效 / 压力＞阈值 / 核查 2009-2011”
这看起来像某种设备故障记录或检查提示，没有任何敏感信息。前台将其归为“不明来历的技术资料”，准备归档处理。但按照陆晨之前下达的“留意一切异常信息”的指令，这份奇怪的信件被扫描后，副本送到了李明恺的案头。
李明恺起初也没在意，直到他无意间将那行代码输入了燧人内部一个用于存放历史技术资料的、几乎被遗忘的旧服务器检索栏。系统返回了一条匹配记录——那是一份多年前，燧人还未成立时，张明远在西南所参与某个预研项目时，查阅过的国外某型早期工业燃气轮机高压涡轮冷却空气管路的故障分析报告摘要。报告中提到了某种在特定工况（g4工况，r12区域）下，因压力传感器校准偏差导致的“潜在过压风险”，建议对2009年至2011年间生产的相关批次设备进行核查。
这份报告本身毫无价值，年代久远，且与燧人业务无关。
但关键是，这份报告摘要，是崔浩在早期某次情报交换中，作为验证其“能接触到特定领域深度技术资料”的凭证，附带发送给李明恺的！ 当时为了安全，李明恺将其存入了这个极少人知道的旧服务器。
这封信，这行代码，是一个信号！一个只有崔浩和燧人特定人员才知道的、极其隐蔽的“安全确认”信号！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燧人：他还活着，还能接触到信息，并且冒着巨大风险发出了这个微弱的信号。
李明恺心脏狂跳，立刻将情况汇报给陆晨。
陆晨看着扫描件和那份尘封的报告摘要，神色严峻。崔浩还活着，并且在尝试联络。但他选择用这种近乎古董的方式，且内容如此隐晦，说明他的处境依然极度危险，通信渠道可能被严密监控。
“不要回复，不要有任何试图追溯来源的行动。”陆晨下令，“将这个信号归档，列入最高机密。这表明，‘清道夫’行动可能没有完全抓住他，但他依然在逃亡。他联系我们，可能是预警，也可能是在准备传递最后的信息。我们只能等。”
系统提示（仅陆晨可见）：
【‘静默守护’任务更新】：收到已中断情报源的危险确认信号，来源方生存状态确认（极度危险）。外部威胁等级维持高位。
【‘深锚’任务新变量】：‘九天’项目意外发现‘动态自适应’材料行为，技术价值与战略合作深度可能超预期提升。
【新推演（基于论坛议程及昭栄动向）】：对手正试图将竞争引入‘可持续性’与‘未来技术定义’层面。建议双线应对：短期，在论坛等场合展示我司技术对‘传统效率提升’（即减排）的贡献，争夺话语权；中长期，启动面向电动航空/新型动力系统的材料预研，布局未来赛道。】
陆晨整合着所有信息。好消息是技术有意外突破，与“九天”合作深化；坏消息是昭栄换了更宏大的赛场，而深海之下的逃亡者发出了微弱的求救（或预警）信号。
压力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形态。从直接的性能对抗、供应链卡脖子、网络攻击，变成了更复杂的趋势定义权争夺、未来技术布局竞赛，以及阴影中仍未散尽的致命威胁。
他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夏日的天空湛蓝，白云舒卷。但陆晨知道，在这平静的天空之下，关于未来航空工业技术路线、市场规则乃至国家间产业竞争格局的风向，正在悄然转变。
燧人必须在这股新的风向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并努力成为造风者，而非随风摇摆的浮萍。
数据揭示了新的可能，风向标指向了新的战场。而深海之下，仍有未熄的灯火，在绝望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