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昭栄中央研究所，地下三层档案中心。
渡边绫站在恒温恒湿的密集架之间，指尖拂过一排排贴着泛黄标签的工程笔记盒。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微量臭氧的味道，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这里是研究所的“考古层”，存放着早已结束甚至被遗忘的项目的原始记录。
她的“例外研究权限”经过几次升级审核，终于覆盖到了这里。名义上，她是在为一项“长期材料性能追溯”的辅助研究搜集历史数据。但实际上，她的目标明确而危险——找到与“晓光”项目初期“超常数据点”直接关联的原始实验记录，以及那份芯片中提到的、未公开的“风险评估报告提纲”的完整版。
几天前，她利用一个极其短暂的系统维护窗口，尝试向外传输那段关于“人为断裂”的录音，但信号被意外干扰，只传出了残缺的一段。那次冒险后，她能感觉到监视的密度和针对性明显增强了。走廊里“偶然”遇见的同事眼神多了探究，内部通讯系统的响应偶尔会出现不正常的延迟。田所雄也领导的“专项小组”像无形的蛛网，正在缓缓收紧。
她没有时间了。
指尖停在一个标注着“ct - preliary data & noted)”的灰色金属盒上。”——曙光（shokou）的罗马音缩写。找到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但动作依然平稳。取出金属盒，拿到旁边专用的防静电阅览台，戴上白手套，开始翻阅。
里面是泛蓝的复写纸副本、手绘的曲线图、潦草的实验日志。纸张的边缘已经脆化。她快速而仔细地浏览，大脑像最高效的扫描仪，捕捉着关键信息。
“第三次重复实验，样品b-7在热循环至第1273次时，界面结合力出现异常峰值，较基准提升约47。微观分析显示异常纳米级织构无法在后续批次中复现”
“初步推断与沉积过程中腔内残留水汽分压的偶然波动有关，该波动受当时楼宇空调系统故障影响建议追加以精密环境控制为前提的系统性实验附件：异常数据切片分析（临时编号a-003）”
“鉴于复现难度极高，且异常性能与可重复性、稳定性原则相悖，项目指导委员会决议：相关异常数据暂不纳入主报告，归档至‘待观察现象’分类，集中封存。后续资源优先保障主流技术路径（即‘翠鸟’前身架构）”
找到了。这就是“超常数据点”之一。在特定偶然条件下出现的、远超预期的性能，但因无法稳定复现而被视为“异常”和“干扰”打入冷宫。报告里的措辞谨慎，但结论明确——为了维护技术路线的“整洁”和推进效率，这些指向另一种可能性的“噪音”被主动过滤和隔离了。
她继续翻找，手指在碰到盒底一个薄薄的、用特殊防复印纸张单独封装的文件袋时，停住了。袋子上没有标签，只有一串难以辨认的归档编码。
打开。里面是几页打印件，标题是：《关于若干早期探索性涂层体系长期热力化学稳定性潜在风险的内部评估纪要（草案）》。日期在“晓光”项目结束，“翠鸟”系统立项前夕。
她的呼吸屏住了。这就是芯片里提到的“风险评估报告提纲”更完整的版本！虽然仍是草案，但其中明确列出了几种早期探索方案（包括产生那些“超常数据点”的工艺条件）在“极端热循环耦合特定腐蚀环境”下，可能出现的“非稳态相变加速”、“界面脆性相异常生长”等潜在风险。报告的结论建议是：“相关技术路径蕴含不可控风险，且工程化放大可行性低。建议终止深入投资，相关风险分析作为内部技术决策参考，不予公开，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技术路线争议与客户疑虑。”
“不予公开”四个字，被加了下划线。
真相的核心就在眼前。昭栄不是不知道那些“异常数据”可能指向的性能潜力和伴随的风险，而是在早期评估后，出于对风险、成本、工程化难度和“技术故事纯洁性”的综合考量，选择了将这条有潜力但也有“瑕疵”的路径封存，转而全力塑造和推广一条更“干净”、更易解释和控制的“翠鸟”路径。
这是合理的技术选择，但绝非他们对外宣称的“唯一且最优的科学必然”。而隐瞒早期探索中的风险和另类可能性，则涉及科学伦理的灰域。
渡边绫快速用微型扫描仪拍摄关键页。她的手很稳，但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能感觉到，档案室内几个隐蔽的监控探头，正无声地记录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知道自己在刀尖上行走，每一秒都可能暴露。
扫描完毕，她将文件原样放回，合上金属盒，归还原位。整个过程冷静得如同处理日常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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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档案中心，返回自己那个被半隔离的办公室路上，她在转角“偶然”碰到了合规部的副课长，一个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
“渡边博士，又去查资料了？真是敬业。”副课长微笑道。
“一些历史数据，有助于理解现有技术的演变逻辑。”渡边绫平静回应，脚步未停。
“哦？听说‘晓光’项目的记录很庞杂，找到有用的东西了吗？”副课长状似随意地问。
渡边绫心头警铃大作。对方在试探，而且目标明确。“还在梳理。年代久远，很多记录不规范。”她给出一个模糊而真实的答案。
副课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送她离开。那目光，像黏在背上的冰片。
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渡边绫靠在门上，深吸了几口气。她必须立刻将扫描件传出去。但常规加密通道可能已被重点监控。她想起崔浩很久以前留给她的一个终极备用方案——一个基于特定时间窗口、通过公共网络基础设施中继的“一次性脉冲”传输协议，成功率低，延迟高，但理论上最难被追踪和阻断。
时间窗口在今晚十一点二十分，只有三十秒。
她将扫描图像压缩加密，植入伪装成普通系统日志文件的载体中，设定好发送指令。然后，她开始清理自己电脑和储物柜里一切可能关联的痕迹，包括那张记录着元素密码的便签纸，被她用特殊溶剂彻底溶解。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她像往常一样离开研究所，走向最近的地铁站。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两组人交替跟随着她。
十一点十九分，她走进地铁站入口旁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橱窗前慢慢喝着。目光扫过街对面停着的黑色轿车，以及便利店角落一个假装看杂志的男人。
十一点二十分整。她口袋里的一个经过改造的旧式电子计步器，内核微微发热——预载的发送程序启动，数据包以毫秒级的爆发脉冲，透过便利店免费的公共wi-fi热点，汇入东京庞杂的网络洪流，开始了它迂回曲折、希望渺茫的旅程。
发送完成。计步器内核过热损毁，再无痕迹。
渡边绫喝完水，将瓶子扔进垃圾桶，平静地走向地铁闸机。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无法接触任何敏感资料，甚至这份扫描件也未必能成功送达。但该做的，她已经做了。
就在她刷完卡，通过闸机的瞬间，两个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的男人一左一右出现在她身旁，礼貌而坚决地挡住了去路。
“渡边绫博士，”其中一人低声说，出示了带有昭栄安保部门徽章的证件，“合规部有一些问题需要您即刻协助澄清。请跟我们走一趟。”
该来的，终于来了。渡边绫没有任何反抗或辩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色在荧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深处，一片沉静的决然。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走向一个漫长的黑暗。但“种子”和“证据”，或许已经乘着那渺茫的电波，飞向了该去的地方。
【系统提示（仅陆晨可见）】：
【警告：关键情报源‘渡边绫’已失联，状态判定为‘被控制’。。】
【‘深锚’任务——‘阴影对抗’线外部信息输入即将中断。请做好应对准备。】
几乎在系统提示出现的同时，李明恺冲进了陆晨的办公室，脸色煞白，手里抓着一台特制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的卫星数据接收终端。
“陆总！刚刚收到一个极度残缺、路径混乱的数据包！解密后是图片！关于‘晓光’项目风险评估的草案！还有还有绫最后手动嵌入的一行字！”
陆晨一把抓过终端屏幕。模糊的扫描件图片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行手写的、笔画略显颤抖的日文字符上，翻译过来是：
“证据在此。勿寻。深海见。”
深海见。
陆晨闭上眼睛，拳头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知道这行字意味着什么。渡边绫在最后时刻，选择了最彻底的决断。
“立刻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陆晨的声音沙哑而冰冷，睁开眼时，里面已是一片凛冽的寒光，“李明恺，你带领的情报分析组，转入绝对静默防御状态，清除所有非必要痕迹。沈南星，注意我们与日本方面所有商务往来，准备应对可能的关联性质询或施压。林海那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华真一号’成功！”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一颗在深海之下倔强闪烁的星辰，熄灭了。但她在熄灭前，拼尽全力投出的光，或许能照亮更深处的幽暗。
风暴，真的来了。
【‘深锚’任务进度强制更新】：
- 阴影对抗（暗锚点）：获得关键证据碎片（晓光项目风险评估草案），分析框架证据链完成度提升至65。情报源中断，后续推进转入‘防守与研判’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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