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孪生”调试平台的巨大屏幕上,虚拟的“华真一号”设备正在全速运转。左侧是依据燧人提供的海量工艺数据构建的“虚拟涂层生长模型”,实时模拟着不同参数下涂层的微观结构演化;右侧则连接着实际已装配完毕的真空腔体、旋转靶驱动和遮板运动机构的传感器反馈。
林海盯着屏幕上两条剧烈波动的曲线——一条是虚拟模型预测的“等离子体阻抗”,另一条是实际传感器传回的读数。两者在大多数区域吻合,但在几个关键的变速节点,偏差超过了允许范围。
“问题出在‘边缘效应’模型上。”浙大的刘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偏差区域,“我们的虚拟模型基于燧人历史数据,但那些数据来自结构更简单的旧设备。新设计的双旋转靶结构,在靶材边缘和遮板开口切换的瞬间,等离子体分布会产生我们之前未充分建模的‘涡流畸变’。”
“也就是说,”杨波脸色凝重,“我们精心准备的虚拟模型,在最关键的运动控制区域,存在‘认知盲区’。”
“数据不够。”林海果断道,“需要真实数据来修正模型。能不能在现有硬件上,设计一系列极限边界测试?专门针对这几个可疑的变速节点,故意让设备在可能不稳定的参数区间短时运行,采集最真实的畸变数据?”
“太冒险了!”华真一位机械工程师立刻反对,“新设备,材料疲劳和应力都没经过充分验证,做极限测试可能会损坏精密运动部件!”
“不做更冒险!”林海寸步不让,“等全部装好再发现这个问题,损失更大,时间更来不及!我们现在就是在用有限的硬件冒险,去赌一个更精确的虚拟模型,再用这个修正后的模型去指导最终设备的精细化调试!这是用可控的小风险,去规避不可控的大风险!”
现场争执不下。最终,杨波拍板:“做!但必须严格控制。每次测试不超过十秒,监控所有应力传感器,一旦有任何指标超限,立刻紧急制动!林总监,你们燧人必须提供最详细的参数安全边界。”
“没问题!”林海立刻调集人手,开始设计“极限数据采集方案”。车间里,工程师们开始在部分装配好的设备上,进行着如履薄冰的“危险舞蹈”,每一次短暂的测试运行,都伴随着心率飙升和数据的疯狂记录。
沈南星带着燧人技术标准团队,提前一天抵达。会议开始前,她并没有急于接触主办方,而是通过之前建立的联系,与两家国内航空材料研究所的代表,以及一家同样在开发新型涂层技术、规模远小于昭栄的民营科技公司“拓航科技”的创始人,进行了一次简短的非正式交流。
“昭栄这次提案的核心,是将其‘基于长期服役数据包的可靠性评估体系’作为行业推荐方法。”沈南星开门见山,“这套体系非常完善,但前提是,你必须有像他们一样长达二十年、覆盖全球各种严苛环境的庞大数据积累。这对所有后来者,是几乎无法逾越的门槛,实质上是在用历史优势,锁定未来竞争格局。”
拓航科技的创始人李总点头:“我们深有感触。客户一听说我们没有‘十万小时以上飞行数据支撑’,连送样测试的机会都不给。”
“所以,我们不能在别人的规则里玩游戏。”沈南星拿出准备好的燧人提案概要,“我们建议,在标准中引入‘基于加速老化试验与关键失效机理关联的新型涂层评价方法’章节。不否定长期数据的重要性,但强调,对于采用新原理、新材料的涂层,其长期可靠性可以也必须通过科学的加速试验方法,并结合对关键失效机理(如as腐蚀、烧结、相变)的深入理解来预测和验证。”
她展示燧人积累的大量as腐蚀加速测试数据与微观结构分析图谱:“我们建议,将‘抗as腐蚀性能’作为一个独立的、可量化评价的关键指标纳入标准。并详细规定几种可比的加速测试方法和评价标准。这既反映了航空发动机面临的实际严酷环境,也为像燧人、拓航这样在特定性能上有创新的企业,提供了展示和证明自己的路径。”
两位研究所代表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位缓缓道:“从技术角度,这个提议有道理。as问题越来越突出,现有标准确实覆盖不足。但这相当于在昭栄主导的体系上撕开一个口子。阻力会很大。”
“正因为有阻力,才需要志同道合者一起发声。”沈南星态度诚恳,“我们不求主导,只求一个公平展示技术特点的机会。如果几位老师觉得提案有可取之处,希望在下午的讨论环节,能给予一些支持。至少,让这个议题进入更广泛的讨论。”
李明恺和陆晨面对的线索墙又扩展了。新增加的部分,是李明恺通过特殊渠道,从一些非常早期的、甚至未被主流数据库收录的学术会议摘要集中,找到的零星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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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里,”李明恺指着一条复印模糊的会议摘要,“十五年前,欧洲一次小型高温材料研讨会,有一个署名昭栄中央研究所(非个人)的简短报告,标题是《关于高活性稀土掺杂氧化锆体系在特定热循环下出现的‘反常强化’现象初探》。摘要里提到,在某个极窄的温度-压力窗口下,涂层的抗剥落性出现短暂但显着的异常提升,但现象‘难以稳定复现,机理不明’,报告最后说‘需进一步研究,但鉴于不稳定性,相关研究路径未纳入主流开发计划’。”
“反常强化难以稳定复现”陆晨重复着这几个词,“这像不像渡边绫提到的‘超常数据点’?”
“非常像!”李明恺又调出另一份资料,“还有这个,大约十二年前,昭栄在美国申请的一项专利,核心是‘一种提高热障涂层界面结合力的过渡层设计’。但仔细看它的权利要求和实施例,其中提到的某种稀土元素比例和沉积工艺参数,和我们芯片里提到的‘晓光’项目某个被放弃的子方向非常接近。但这项专利后来并没有被广泛引用,昭栄主推的‘翠鸟’系统,用的是另一套不同的界面方案。”
“人为断裂的又一个证据。”陆晨眼神锐利,“将有潜在价值但不够稳定的发现专利化后束之高阁,转而推广另一套更成熟但可能性能并非最优的方案。同时,将早期那些‘不完美’的数据和探索痕迹,从官方技术叙事中悄然抹去,构建一个线性的、完美的技术进步故事。”
“我们正在拼接的,就是这个被隐藏的‘另一条可能的技术路径’,以及昭栄为何要隐藏它的原因——很可能是出于对风险、成本或工程化难度的保守考量,而非纯粹的技术否定。”李明恺总结道,“这个分析框架的核心论点就是:昭栄的‘技术领先’形象,部分建立在对其技术发展史中‘歧路’和‘不确定性’的选择性遗忘和掩盖之上。这不仅是商业策略,更触及了科学研究的伦理——是否应该为了维护一个‘完美’的商业技术故事,而系统性忽视或隐瞒那些曾预示了不同可能性(包括风险与机遇)的科学数据。”
陆晨沉默片刻,道:“这个框架很有力量。但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链,尤其是关于‘明知风险而隐瞒’的部分。渡边绫的录音中断在‘证据指向’,她到底找到了什么?”
分析陷入僵局。渡边绫那条断头线索,是拼图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块。
下午的专题讨论,气氛果然变得微妙。
当沈南星代表燧人,系统阐述关于增加“抗as腐蚀性能评价”独立章节和“基于失效机理的加速评价方法”的提案时,她能明显感觉到昭栄中国技术总监赵明投来的审视目光。
赵明随后发言,态度专业而委婉:“感谢燧人科技提出具有启发性的建议。行业标准的演进,确实需要吸纳最新的技术思考和产业需求。不过,标准制定首要原则是‘稳健’与‘可广泛实施’。加速试验方法与其真实长期服役表现的相关性,需要极其严谨和大量的验证。而‘抗as腐蚀’作为独立强制性指标,是否会增加不必要的测试成本,也需要审慎评估。昭栄的经验是,涂层的综合性能是一个系统,过分强调单一指标,可能不利于技术的均衡发展。”
他滴水不漏,既未直接否定,又点出了“不成熟”和“可能增加成本”的疑虑。
这时,上午与沈南星交流过的一位研究所代表发言:“我赞同标准需要稳健。但技术的进步往往由新需求和新方法驱动。as腐蚀是随着发动机工况提升而日益尖锐的现实问题,标准对此有所回应是必要的。燧人提出的加速试验方法,至少提供了一个可讨论的起点。建议工作组可以考虑,先将其作为‘资料性附录’或‘可选方法’纳入标准草案,鼓励更多机构进行比对验证,待数据充分后再考虑升级。”
这是一个折中但务实的建议,为燧人的提案争取到了生存空间。
拓航科技的李总也简短发言支持,强调“给新技术新方法一个进入通道的重要性”。
赵明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了些许。他显然没料到,燧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拉到有限的但有针对性的支持。
会议主持最终采纳了研究所代表的建议,决定将相关议题写入会议纪要,并责成下属工作组“研究将其作为参考性内容纳入草案的可行性”。
第一场标准遭遇战,燧人没有赢,但成功地将自己的楔子打入了规则的缝隙。沈南星知道,这只是漫长博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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