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谈判的最终会议,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条会议桌一侧,是燧人核心团队:沈南星、周律师、林海,以及远程接入的张明远。另一侧,是项目总体组、上级主管单位代表、法律顾问和财务专家组成的联合体。陆晨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在侧后方观察,如同定音的锤。
争论的焦点,集中在最后两个“钉子户”条款:改进知识产权的共享机制,以及排他性期限与范围。
“沈总,周律师,你们提出的‘背景-前景’知识产权区分框架,原则我们可以接受。”甲方首席代表,一位神情冷峻的中年干部开口,“但‘前景知识产权’的归属,必须明确为‘项目方所有,燧人享有特定条件下的免费实施许可’。这是底线,确保国家投入产生核心资产不被流失。”
沈南星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准备好的文件:“王主任,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国家资产保值增值的原则。但‘所有’与‘许可’的表述,将彻底锁死燧人在相关领域未来的独立研发空间。这无异于一次性的技术买断,而买断的价格,仅仅是这份合同本身的利润——这恐怕不足以激励一个创新主体持续投入迭代。”
她顿了顿,抛出准备了很久的方案:“我们建议,成立一个‘联合知识产权管理委员会’,双方对等席位。所有在项目执行中产生的前景知识产权,由该委员会共同管理。燧人承诺,将这些知识产权优先、优惠应用于项目后续阶段及国家指定的其他重大工程。同时,委员会制定明确的‘商业应用清单’,燧人若在清单外领域进行商业化,需向委员会支付约定比例的收益。这样,既保证了国家利益和项目优先权,也保留了燧人作为创新源头的活力和持续投入的动力。”
对面几位代表低声交换意见。周律师适时补充:“从法律实践看,这种‘共同所有+管理委员会+收益分享’模式,在欧美顶尖产学研合作中已是成熟范式,既能绑定长期利益,又能避免‘一锤子买卖’后的技术停滞。我们起草了详细的章程草案。”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推过桌面。
讨论转向排他性条款。林海作为技术负责人,直接摊开了技术指标对比图:“王主任,各位领导,这是我们改性ysz涂层为‘琉璃’项目定制的性能指标区间,以及我们通用产品的指标范围。两者有重叠,但更有差异。‘琉璃’的要求更高、更极端。我们建议,将排他性严格限定在与‘琉璃’三期定制指标完全相同的产品领域,期限为项目周期加上首台套安全运行考核期,总计约三年。三年后,或指标不同,燧人应可自由开发市场。”
“三年太短,五年是起码的保障期。范围也必须涵盖所有‘同等或更高性能’的涂层产品。”甲方代表态度坚决。
谈判陷入僵持。一直沉默的陆晨,此时清了清嗓子。所有目光转向他。
“王主任,三年,是基于我们对自身技术迭代速度的判断。”陆晨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们有信心,三年后,为‘琉璃’项目提供的,将是性能显着提升的下一代材料。届时,今天约定的这批产品,对我们、对项目,价值都已不同。锁定五年,对项目而言,锁定的可能是一项即将被我们自身淘汰的技术,这并非最优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两个相交的圆。“这是‘琉璃’专用指标域,这是燧人未来技术发展域。我们愿意承诺,在排他期内,燧人所有技术迭代的优先应用方向,必须是满足‘琉璃’及其衍生型号的需求。我们将定期向委员会汇报迭代进展。这意味着,项目获得的不是一项静态技术的五年独占,而是一个顶尖团队未来三年最优先、最核心的创造力。这比单纯的时间捆绑,更有价值。”
他回到座位,目光坦诚:“作为交换,在排他性范围上,请接受我们‘指标完全相同’的限定。我们需要生存和发展的空间。燧人活着,且活得有动力,才是‘琉璃’项目,乃至国家在这个材料领域,长期、稳定、进步的技术来源。”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陆晨的提议,将单纯的限制,转向了动态的绑定与优先承诺。这需要对方不仅考虑控制,更要评估信任和价值。
王主任与身旁几位代表低声商议了足足十分钟。
最终,他抬起头:“陆总,你提出的‘动态优先绑定’思路有一定道理。但管理委员会的具体权责、优先级的判定标准、迭代成果的认定流程,必须在合同附件中极度清晰地明确,避免未来扯皮。这是前提。”
“当然。”陆晨点头,“我们已准备好相关草案。”
“至于排他范围”王主任沉吟,“可以接受‘指标完全相同’的核心限定,但必须附加一条:若燧人利用在本项目中获得的核心工艺诀窍(know-how),开发出明显超越现有行业水平、且可能对‘琉璃’项目构成竞争或替代威胁的全新技术路线,项目方有权要求优先知情权与协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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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情合理。”沈南星立刻接上,“我们接受。”
巨大的分歧,在双方各退一步,并找到“动态绑定”这个新锚点后,终于弥合。接下来的数小时,变成了对无数细则的打磨。当最后一处措辞修改被双方确认,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王主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陆总,沈总,恭喜。这份合同,大概是近期最‘难产’也最‘厚实’的一份了。希望燧人不要辜负这份特殊的信任和期待。”
“必全力以赴。”陆晨郑重回答。他感到肩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这份合同不是护身符,而是沉甸甸的军令状。
几天后,燧人科技会议室。
合同已进入最终审核用印流程,量产准备工作立即启动。林海正在汇报初步方案,却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他听完,脸色瞬间阴沉。
“陆总,刚收到消息。商发(商用飞机发动机公司)那边,原定下周进行的初步技术交流,被无限期推迟了。”林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托关系打听了一下,是昭栄那边,一周前突然向商发提出了一个‘联合研发中心’共建方案,打包提供从材料到涂层工艺的全套‘技术扶持’,前期投入条件极其优厚,几乎相当于半卖半送。而且他们明确暗示,在选择‘未经充分验证的新兴供应商’时,需格外谨慎评估‘供应链单一风险’和‘长期技术支持能力’。”
会议室内刚刚因合同突破而略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冻结。
“市场反扑,来了。”沈南星冷声道,“而且直接掐我们下一个最重要的潜在客户。联合研发中心真是好大的手笔。这根本不是短期商业行为,是战略性的市场封堵。”
陆晨沉默着。昭栄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手段也更直接、更“慷慨”。用联合研发的名义进行深度绑定和低价倾销,这是巨头碾压新玩家最经典的招式之一。
“我们和商发前期的技术沟通,反响不是还不错吗?”张明远皱眉。
“技术不错,但抵不过对方给出的‘系统解决方案’和‘风险共担’承诺。”沈南星分析,“对方是阳谋。我们刚拿下‘琉璃’,他们立刻去加固我们下一个目标。就算最终商发不会完全拒绝我们,这个合作进程被拖慢、被设置更高门槛,也足以打乱我们的市场开拓节奏。”
“不止商发。”李明恺低着头,滑动着平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刚刚看到行业资讯推送。昭栄欧洲研发中心,上午在《aterials today》上在线发表了一篇前瞻性论文,公布了他们一种‘新型多层梯度复合热障涂层’的概念设计和高性能模拟数据性能指针,很多项瞄准了我们改性ysz的优势区间,并声称在‘抗钙镁铝硅酸盐(as)腐蚀’方面有突破性设计思路。”
他抬起头:“虽然只是模拟和概念,但发在这个级别的期刊上是明确的技术信号弹。告诉所有人,他们没闲着,下一代产品已经在路上,而且思路更前沿。”
技术压制信号,也释放了。
陆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合同谈判的激烈是看得见的刀光剑影,而现在面临的,则是无声处蔓延的暗礁。市场被提前卡位,技术被舆论对标。
“还有”李明恺犹豫了一下,“一个在德国的同学给我发了条私人消息,说他们圈子最近在传,几位大佬在私下讨论关于‘工业界技术史研究的完整性与风险评估’的话题,好像源自沃尔夫教授最近一次演讲的引申但他也听说,昭栄欧洲那边,似乎对这类‘空泛的伦理讨论’有些敏感,内部发了文,要求强化技术成果发布前的‘历史脉络梳理和统一表述’。”
沃尔夫的“种子”,开始产生极其微弱的涟漪,但也立刻触动了昭栄的神经。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压力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良久,陆晨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没有惊慌,只有沉静如水的分析。
“昭栄的反应,说明了两件事。”他缓缓开口,“第一,我们拿到了‘琉璃’,真正刺痛了他们,让他们不得不从更高的层面、更多的维度来应对我们,而不仅仅是专利诉讼或商务威胁。第二,他们急了。用联合研发绑定商发,是预防性支出;提前发布概念论文,是稳定军心和客户信心的宣传战。这恰恰说明,他们短期内拿不出能真正碾压我们的实质性下一代产品,只能用这些手段来争取时间,巩固护城河,并给我们制造障碍。”
他的分析,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那我们怎么应对?”林海问。
“加速,学习,扎深。”陆晨吐出三个词。
“第一,加速。合同一旦生效,以最快速度、最高标准完成首轮量产交付。用无可挑剔的实物、数据和时间,回应一切‘可靠性’和‘能力’质疑。这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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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学习。昭栄这篇论文,不管有没有实物,思路值得研究。张老师,林海,组织人手,把它吃透。真东西,我们学过来;虚架子,我们看清楚。市场绑定手段,沈总,仔细分析他们的方案,思考我们未来能否借鉴,或者如何破解。对手是最好的老师。”
“第三,扎深。商发暂时受阻,就转向其他方向。航天、燃机、甚至高性能化工领域,只要有用到高温防护的地方,主动去碰,去送样,去积累应用数据。生态链构建,立刻启动,重点扶持一两家国内设备商,把部分非核心但关键的工序装备国产化提上日程,哪怕初期成本高一点。我们的根,必须扎在自主可控的土壤里,越深越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这场竞争,从现在起,才真正进入核心。他们用规模和生态压我们,我们就用速度和聚焦刺穿它;他们用舆论和概念干扰我们,我们就用实打实的产品和迭代说话。暗礁再多,只要我们的船够坚固,航向够坚定,总能闯过去。”
“另外,”他回头,看向李明恺,“告诉我们在各个领域的‘朋友’和‘潜在伙伴’,燧人拿下‘琉璃’首阶段合同了。正式公告很快发布。这本身,就是最强的定心丸和广告。”
“至于沃尔夫教授引发的讨论”陆晨思索片刻,“静观其变。那是长线,是微风。我们需要的是在暴风雨中站稳,而不是期待微风立刻变成东风。”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压力,却也带着清晰的方向散去。
陆晨独自留在会议室,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份即将出炉的合同草案。锚点,终于要落下了。但锚点落下之处,并非风平浪静的港湾,而是暗流汹涌的深海。
他知道,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燧人这艘刚刚有些模样的船,就将正式驶入巨头环伺的深海区。那里有更多的资源,也有更险恶的暗礁,更凶猛的风浪。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锐利如刀的光芒。
深海,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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