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噬天光时，江俊龙刚走到监控室门口。
路灯杆上的摄像头红光频闪，距离广场训练课结束才不过半小时，可偌大全场早已空无一人，只剩那条“全民修仙·筑基启蒙”的横幅，在晚风中猎猎晃动，像一面尚未分出胜负的战旗。
他没回宿舍，也没去食堂，径直走向那扇虚掩的门。
推门的瞬间，密集的键盘噼啪声扑面而来。周慕云陷在三块显示屏的光影里，猫耳耳机的蓝光在她耳侧明明灭灭，手指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她头也没抬，只抬手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声音带着点屏幕光的冷意：“来了？坐。”
主屏上正循环播放着下午的训练视频，高空俯拍的镜头把每个人的动作都钉得清清楚楚，连卖鱼的陈师傅指尖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线，都被录得纤毫毕现。两侧的副屏更夸张，一边是刷屏的弹幕池，一边是跳动的实时数据图。
江俊龙放下背包，随手脱掉沾了灰尘的练功服外衫，露出里面紧绷的黑色背心，肩背的肌肉线条在屏幕光里格外清晰：“剪辑好了？”
“两小时前就上传了。”周慕云突然点下暂停，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官方账号‘全民修仙局’首发，同步推十二平台。现在——点击破亿，弹幕直接炸穿服务器了。”
江俊龙眉峰微挑：“这么快？”
“你猜第一条热评是什么？”她指尖一划，弹幕池里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间定格，光标精准地落在一行字上，“‘江老师我膝盖中箭了’。”
江俊龙顺着光标看去，视频刚好停在一个年轻学员扑街的瞬间——那小子结结实实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出的闷响仿佛还在空气里震荡。下一秒，满屏弹幕轰然炸开：
【经典重现！膝盖中箭梗杀疯了！】
【笑不活了，这哥们比我玩《暗区突围》被老六阴了还惨】
【建议申报非遗：现代版站桩酷刑】
【江老师！我的膝盖给你！求带飞！】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让他们玩闹吧，只要核心动作没记错，就行。
“你就不担心他们误解？”周慕云摘下一边耳机，耳尖被压得微红，“这不是游戏任务，是实打实的引气入体。”
“误解也是参与。”江俊龙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实时数据图上，温热的呼吸不经意间扫过她的发顶，“点击量涨得越疯，说明想试的人越多。我们不靠强制推广，靠吸引。有人因为搞笑进来，看完发现真能行，自然会认真。”
周慕云没说话，只是飞快切出另一块屏幕——舆情分析面板。红负、蓝中、绿正，整个图表几乎被绿色彻底淹没，零星几点红不过是“训练太苦”“普通人学不会”的质疑，眨眼就被“你行你上”“人家江老师没逼你”的反驳盖得严严实实。
“还有更离谱的。”她点开一条私信截图，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有人问能不能拜你为师，说愿意扫三年地，换一份入门诀。”
江俊龙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这种留言，多吗？”
“上千条了。还有寄拜师帖的，附带生辰八字、体检报告，甚至有人直接转账十万当‘诚意金’。”
他沉默片刻，指腹敲了敲那条私信：“回他。”
“怎么说？”
“龙虎山招生办电话，在片尾。”
周慕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几乎是秒回。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弹出来，主屏的弹幕里就炸出一条金色高亮：
【刚查了！龙虎山官网真开了报名通道！今年首次面向社会招基础班！】
【卧槽？不是玩梗？是来真的？】
【我妈已经让我截图保存了，说暑假必须让我去试试！】
【辟谷丹能选口味吗？孩子想要巧克力味的！】
江俊龙看着这些鲜活的留言，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修仙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不再是军方专属的技术储备。它正在变成一种公共选择，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你觉得，他们能坚持下来吗？”周慕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不知道。”江俊龙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却异常坚定，“但赵头儿说过——不怕人懒，就怕人不信。只要信了，总会有人，愿意往前走。”
话音刚落，主屏突然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报框：【直播峰值突破三千五百万人在线！】数字还在疯狂跳动，每一秒都在刷新纪录。
“我去通知宣传组，加推第二批教学视频！”周慕云猛地起身，却被江俊龙按住了肩膀。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常年练拳的薄茧，周慕云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别急着出新内容。”江俊龙的声音就在耳边，“先让这波热度自己烧一会儿。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课程，是合格的导师。”
她定了定神，点头坐下，重新调出后台数据。就在这时，一条新的弹幕缓缓划过屏幕，在满屏的喧嚣里，显得格外安静：
，！
【江老师，我在新疆牧区，信号时断时续，但我每天都照着视频练。昨天晚上，我好像看见空气里，有光丝在飘是真的吗？】
江俊龙盯着那句话，久久没有动。
周慕云察觉到他的异样，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难以言喻的震动，“只是觉得我们可能，低估了普通人。”
他又看了一会儿弹幕，有人分享自己练到汗流浃背、肌肉发抖的经历，有人晒出家人从激烈反对到默默支持的转变，还有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举着自制的“吐纳打卡表”，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我要坚持一百天！”
“把这些，整理成合集。”江俊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早上八点，用‘全民修仙局’官号发布。标题就叫——《第一个看见灵气的人》。”
“你要露脸吗？”
“不用。”他的目光扫过满屏的id，语气郑重，“让普通人上。”
周慕云飞快记下指令，继续监控流量走势。江俊龙则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不断滚动的名字和留言。快递员、工厂工人、乡村教师、退休老人身份各异，却因为一段短短几十分钟的教学视频，紧紧聚在了一起。
他想起白天训练场上的陈师傅，那个卖了一辈子鱼的男人，咬着牙不肯倒下的模样。现在，千千万万个“陈师傅”，正通过网络，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提示：【全民声望+】。
他没点开看，只是随手把手机塞回裤兜。
“你累了吧？”周慕云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点关切，“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还不用。”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等第一批反馈数据稳定了再说。”
“其实你可以放松点的。”她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现在已经是全民偶像了，没人会因为你打个盹，就说你不负责。”
江俊龙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城市灯火。远处的高楼上，一块巨型广告屏正循环播放着“全民修仙·第一课”的宣传片，画面刚好定格在他指导一位老人调整呼吸的瞬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运动外套，神情平静得像在教一门再普通不过的体育课。
“我不是什么偶像。”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只是，第一个碰对了门的人。”
周慕云没听清，转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走回来，重新站到屏幕前，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继续盯数据。如果有境外ip集中刷负面弹幕，立刻封源，并且标记位置。”
“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一点，总点击量定格在十二亿七千万；
十二点，评论数突破八百万条；
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自发组织晨练小组，微信群、qq群以分钟为单位疯狂新建，名称五花八门——“龙虎山预备役一班”“辟谷丹研发战友会”“我真的看见银丝了群”。
凌晨一点十七分，一条新消息突然弹出后台：
【用户“西北老张”上传视频：戈壁滩上，三人围坐，按照教学手册练习吐纳。十分钟后，指尖果然有微光浮现。配文：儿子，爸真的做到了。】
江俊龙立刻抬眼：“转发到首页。加上推荐语——每一个开始，都值得被看见。”
两点整，他终于拉开椅子，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周慕云抬头问他。
“回训练场。”他的声音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坚定，“明天六点还要上课。那些人既然信了，我就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你真打算，一直亲自教？”
“第一阶段，必须。”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屏绿光的数据图，“他们是第一批种子。种歪了，后面就全毁了。”
门关上前，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温柔：“你也早点睡。从明天开始，咱们要忙的事，只会更多。”
走廊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走路姿势有些僵硬，显然是长时间站立导致的肌肉疲劳，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穿过空荡的办公楼，径直走向地下车库。
车灯亮起的瞬间，手机再次震动。
热搜下面，挂着一条热门转发，配文是：【原来神仙，也要打卡上班？】
配图是他蹲在陈师傅身边指导动作的照片。他表情严肃，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右眼，右手覆在对方的手上，像是在传递某种不可见的力量。
江俊龙看了一眼，锁屏，发动车子。
车驶出大院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技术科的方向——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周慕云依旧坐在屏幕前，猫耳耳机的蓝光在黑暗中闪烁，手指还在不停敲击键盘。
她没走。
他知道，这一夜，很多人都不会睡。
而明天清晨六点，训练场上，将会准时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所有人，原地休息十五分钟。喝水，活动手脚，但不准离开场地。十五分钟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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