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斜切进菜市场的铁皮顶棚,光柱里浮着细碎的尘埃,慢悠悠飘着。江俊龙穿那件洗得发旧的红运动外套,双手插兜,步子不快不缓地在摊位间走,没遮没掩,却微微收着肩,像怕惊扰了这人间烟火的安稳。
昨夜在实验室熬到天光破晓,苏怀玉那句随口的「记得买点葱」,还在耳边绕着。不是叮嘱,不是吩咐,就一句家常话,他偏偏记到了心里。
他在一个蔬菜摊前蹲下身。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妈,系着洗褪色的蓝布围裙,正用抹布擦着芹菜根的泥,抬眼撞见他,见这年轻人只蹲着看菜不说话,便停了手。
「要买啥?」大妈嗓门敞亮。
江俊龙摇头,语气平实得像问菜价:「不买,就想问问。」
大妈愣了愣,手里的芹菜顿在半空。
「您觉得修仙者,咋样?」
大妈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你这小伙子,大清早的,不问菜问这个?」
「认真的。」江俊龙抬眸,目光坦荡,「就想听听普通人的说法。」
大妈把芹菜往秤盘一搁,拍净掌心泥灰,索性坐到小板凳上跷起腿,声音不自觉扬了些,引得隔壁摊主侧目:「那你可问对人了!上个月城西楼塌那回,要不是个背剑的小哥,我家老头子现在还躺医院呢。」
「震刚停,墙塌了半边,老伴卡在楼梯底下,腿被水泥块压着动不了。救护车堵路,消防队没到,就见个黑袍小哥从浓烟里冲出来,背上插着剑,满脸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弧度,动作利落:「就那么一挥手,碎石全腾空飞开,蹲下去单手把人背起来就走。我追着喊谢,他头都没回,就撂了句『别站危险处』。
大妈叹口气,又咧嘴笑:「以前听神仙下凡都是戏文,真撞见了才知道,是活的。」
江俊龙静静听着,没插话,视线落在鞋尖沾的一点泥印上,是方才蹲下蹭的。
「那您怕吗?」他问,「他们这么厉害,会不会管得太多?」
「怕?」大妈像听见天大的笑话,挥挥手里的塑料袋,「怕啥?他没抢我菜,没涨我房租,连口热汤都没喝我的,我还嫌他们太见外。」
「您知道他们吃什么?」
「咋不知道!」大妈嗓门更亮,还带点小得意,刻意压低了声,凑近几分,「辟谷丹呗!听说不用吃饭,靠那玩意儿就能活。」
江俊龙点头:「嗯,有这东西。」
「哎哟,你还真懂?」大妈乐了,神神秘秘补了句,「我可听说——那辟谷丹,是草莓味的?」
江俊龙怔住。
「谁跟您说的?」
「我闺女啊!」大妈撇嘴,「她在科技馆上班,前阵子接待修仙局的年轻人,有个小姑娘偷偷跟她说,新出的辟谷丹加了口味,不然咽不下去。巧克力、香草,就草莓味的最抢手。」
她越说越起劲,拍着大腿笑:「你说这神仙,还挑食?跟咱家娃一个样,不爱吃青菜就馋甜的!」
江俊龙忍不住勾了唇角,眼底的沉郁散了几分。
大妈见他笑,笑得更开怀:「我就说嘛,你们这帮人看着神神秘秘的,说到底也是人。会累,会饿,还挑口味,哪有那么多高高在上。」
说着,她从摊底扯出个塑料袋,抓了一把水灵的小葱塞过来:「送你,回去炖汤喝。
江俊龙没推辞,接过葱,顺手抽了两张十块的搁在摊上。
「给多了!」大妈伸手要拦。
「多的是听您讲故事的小费。」他淡淡道。
大妈愣了愣,随即笑得眼角皱成菊花纹:「你这小伙子,真有意思。」
她低头理着菠菜,嘴里絮絮叨叨:「其实我们卖菜的,最能瞅见变化。以前冬天冻坏的菜堆路边没人要,现在有那灵气温控大棚,菜长得旺还不打药,我侄子就在那干活,说棚里恒温,连霜都不落。」
抬眼扫他一眼,直截了当:「你们搞的吧?」
「算是。」江俊龙应声。
「那挺好。」大妈说得实在,字字戳心,「老百姓不管你们会不会修仙、能不能飞天,就在乎菜价实不实惠,孩子上学安不安全,老人看病有没有着落。你们能把这些事办妥,就是好人,比那些光喊口号不办事的强百倍。」
市场里渐渐闹起来,买菜的人挤着过道,电动车的喇叭声、摊主的叫卖声缠在一起,烟火气浓得化不开。有人认出他,远远看两眼,小声嘀咕几句,却没人围上来拍照喊名字。
他的脸连日来登遍热搜,可在这菜摊前,他只是个蹲下来听闲话的年轻人,一身人间烟火气,半点架子都无。
他拉着小板凳,挨着大妈坐下,又问:「您闺女还说啥了?」
「说你们这帮修仙的,也加班熬大夜。」大妈笑,「半夜三点还在改图纸,困了就嗑粒草莓辟谷丹提神,有个小伙子吃多了甜口的,牙疼请假歇了两天。」
江俊龙嘴角抽了抽,属实没想到还有这茬。
「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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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骗你干啥?」大妈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求名不求利的。你们要是真的神仙,哪会为这点小事犯愁?」
她掂起一捆油麦菜抖了抖,语气淡然:「在我眼里,你们跟医生、老师、快递员没啥两样,都是挣命干活的,无非你们本事大点,能搬山填海,能救人于水火罢了。」
江俊龙捏着手里的菜袋子,里面是小葱、红椒、土豆,都是最寻常的家常食材,沉甸甸的,暖乎乎的。
「可有人说,我们不该碰这些民生事。」他声音平,听不出情绪,「说修仙是虚的,不如搞经济,说我们是浪费资源。」
这话一出,大妈瞬间炸了毛,腾地站起来,嗓门震得周围都安静了几分:「放屁!去年洪水,是谁连夜筑堤挡水?前阵子煤矿塌方,是谁钻进地底把人一个个背出来?你们要是吃白饭的废物,这世道早乱了!」
她指着市场外的街道,字字铿锵:「我们老百姓心里都有杆秤,谁好谁坏,谁办实事谁装样子,看得门儿清!网上那些瞎叫唤的,都是离日子太远,站着说话不腰疼。」
阳光落在她磨毛边的蓝围裙上,皱纹爬满的脸,眼神却亮得灼人,能戳穿所有虚浮的论调。
「所以你们只管干你们的。」大妈缓了缓气,重新坐下,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坚定,「别被那些酸话绊脚,只要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们就踏踏实实支持你们。」
她忽然盯着江俊龙的脸看,挑眉:「你就是那个上电视的江俊龙吧?」
江俊龙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浅浅笑了笑:「可能是。」
大妈瞪他一眼,笑得狡黠:「装啥?你耳后那颗痣,跟我孙女同学手机壁纸上的一模一样,那孩子把你当榜样呢。」
江俊龙一愣,抬手摸了摸耳后,指尖触到一点凸起的痣。
「放心,我不拍照不录像。」大妈摆摆手,语气诚恳,「我们这辈人,认事不认脸。你做的好事记在心里,比啥都强。」
她称好一袋西红柿递过来,补了句:「你真想听真话,明天早上七点去广场看看,修仙局的人在那教老人练呼吸操,说能稳血压,排队的人能绕广场两圈。」
江俊龙颔首,记在了心里:「我去。」
「去就对了。」大妈道,「别总待在高楼里琢磨那些数据图纸,多下来走走。我们老百姓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心都是热的,谁真心为我们好,我们都记着。」
江俊龙接过西红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认真道:「谢谢您。」
「谢啥?」大妈摆手,低头继续忙活,「你肯蹲下来听我唠这么多,该是我谢你。」
她嘴里哼起了地方小调,调子轻快,混着市场的喧嚣,格外熨帖。江俊龙拎着菜站在摊前,晨光落在肩头,暖得真切,不是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光,是实打实的人间暖意。
他没走,又拉过小板凳坐下。
「大妈,」他轻声问,「您说的那个剑修,后来见过吗?」
大妈头也不抬地捆着青菜:「没见着,听说转天就调去北方救灾了。我让闺女存了当时的监控截图,装裱起来写了『救命恩人』,贴冰箱上了,天天看,天天记着这份情。」
她抬眼,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你要不要也来一张?我这儿有钉子,给你钉墙上。」
风掠过棚顶,卷起几声吆喝,尘埃依旧在光柱里浮沉,晨光正好,人间安稳。江俊龙看着大妈忙碌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浅而真切,心里那点积压的沉郁,尽数被这市井烟火,揉得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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