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时间,粘稠而缓慢,如同凝滞的墨。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对的死寂。尔晴仅能凭借身体本能的疲惫与饥饿,模糊地感知时辰的流逝。
第一天,她在惊惧交加中度过。耳朵时刻竖起,捕捉着洞外最细微的声响——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人声?每一次都让她心脏骤缩,以为是搜捕的官兵到了。包袱里的硬饼粗粝难咽,水囊里的水也只够勉强维持。她蜷缩在冰冷的铺盖上,那件沾了静心小尼姑血迹的灰布缁衣早已被她脱下,团成一团塞在角落,可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却仿佛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闭上眼睛,就是小尼姑最后惊愕瞪大的双眼,和火光映照下自己染血的双手。杀人了。她真的杀人了。这个认知比囚禁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和……一种扭曲的、破釜沉舟后的战栗。
第二天,恐惧稍退,怨恨与不甘如同毒藤,在寂静中疯狂滋长。她想起魏璎珞,那张明媚鲜活、如今想必更加春风得意的脸;想起傅恒,他冷酷无情地将她丢在这活地狱;想起富察府虚伪的仁慈;想起宫中那些踩低捧高的嘴脸。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自己就要在这暗无天日的洞里像老鼠一样躲藏?不,她尔晴还没输!只要活着,只要能从这洞里出去,她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尤其是魏璎珞!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女人!蒙面人说她“还有用”……对,她还有用!这就是她的筹码,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她灰败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两点幽暗的火光。
第三天,干粮将尽,水囊已空。饥饿和干渴折磨着她的肠胃与喉咙,体力在迅速流失。她开始焦躁,怀疑。蒙面人真的会来吗?会不会只是个圈套?或者,那人自己出了事?绝望的情绪再次袭来,与强烈的求生欲激烈撕扯。她摸索到洞口,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试图听到哪怕一丝人迹。外面只有山林固有的声音,并无异常。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冒险在夜里摸出去找水时,洞口覆盖的藤蔓,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拉扯声——三下,停顿,再两下。
尔晴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蹦出喉咙。她屏住呼吸,挪到洞口边,颤抖着手,学着对方的方式,在藤蔓内侧也拉扯了三下,停顿,再两下。
藤蔓被从外面小心拨开一条缝隙,微弱的月光和山林夜风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是那个蒙着面的瘦削身影。他(她)迅速闪身进来,又将藤蔓复原,洞内重回黑暗,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和轻微的呼吸声。
“东西。”蒙面人言简意赅,递过来一个新的包袱,比之前那个略大,还有满满一囊水。
尔晴几乎是抢夺般接过,先狠狠灌了几大口水,清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才哑声问:“外面……怎么样了?”
“傅恒的人搜了三天,重点在东山外围和几条下山要道,目前还未深入这一片。静修庵死了个尼姑的事被压下了,对外只说是盗匪纵火劫掠,庵里遭了不幸。”蒙面人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但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他们已经扩大搜索范围,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那我去哪里?”尔晴抓紧了包袱,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急。
蒙面人没有立即回答,似乎在黑暗中审视着她。半晌,才道:“你很想报仇?对魏璎珞,对傅恒,对富察家?”
尔晴咬牙,眼中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很好。”蒙面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记住这份恨,它会是你活下去最好的支撑。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我给你一些银钱和一份伪造的路引,你可以远远离开京城,甚至离开关内,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以你的心性和手段,或许也能活下来。”
尔晴沉默。隐姓埋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一辈子?不,她不甘心!
“第二呢?”她问,声音干涩。
“第二,”蒙面人的语气带上一丝引诱和冷酷,“跟我走。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那里有你需要的机会,也有你无法想象的……代价。这条路,可能让你得偿所愿,也可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甚至比在静修庵更惨。选哪条?”
代价?尔晴惨然一笑。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尊严、自由、良心……甚至这条命,也不过是捡回来的。若是不能报仇雪恨,活着与死了又有何异?
几乎没有犹豫,她嘶声道:“我选第二条!只要能报仇,什么代价我都付!”
蒙面人似乎对她的选择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聪明的选择,虽然也可能是最愚蠢的。收拾一下,立刻走。记住,从此刻起,你不是尔晴,不是富察府的少夫人。你只是一个无名无姓、心怀怨恨的幽灵。少说话,多听,多看。”
尔晴迅速将旧包袱里剩下的硬饼塞进新包袱,换上了蒙面人带来的一套粗布衣裳,样式普通,像个寻常村妇。她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那团染血的缁衣,毫不犹豫地转身。
两人悄无声息地钻出山洞,重新没入茫茫山林。这一次,蒙面人带着她并未下山,反而朝着更加崎岖难行的深山方向而去。夜色浓重,前路莫测。
尔晴逃脱的第三日,搜捕依旧没有实质进展。傅恒加派的人手几乎将东山外围梳了一遍,抓住了几个真正的盗匪和逃役,却始终没有尔晴的踪影。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山林晨雾之中。
傅恒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他隐隐感到,尔晴的逃脱背后,有一张无形的手在操控。这场火,这接应,这完美的消失……绝非一个被囚禁近一年的妇人能独自策划。是谁?谁在暗中与富察府、与魏璎珞为敌?是朝中政敌?是宫中心怀叵测之人?还是……与纯妃之死、与钟粹宫秘密有关联的势力?
这疑虑让他坐立难安。他增派了暗哨监视京城各门、水陆码头,甚至动用了军中一些隐秘渠道,探查近期是否有可疑人物或车队出入。然而,京城每日人流量巨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相较于傅恒在外围的严密布控,魏璎珞的追查,则更聚焦于“人”和“动机”。
听雪轩内,炭笔在素笺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名字,一条条可能的线索。小全子垂手立在一旁,低声禀报:
“……静修庵那个哑婆子,在起火前一日,借口采买下山,至今未归,庵里人说她老家早没人了,下落不明。”
“御膳房那个与哑婆同乡的太监,名叫王喜的,三日前告了病,说是突发急症,被送出宫到安乐堂将养,奴才派人去瞧过,人确实病着,昏昏沉沉,问不出什么。”
“西山脚下方圆二十里的村落、客栈、茶寮,都暗中查访过,近几日未见形貌相似、孤身或有人陪同的陌生女子投宿。倒是……北面三十里外黑风岭一带,近来似乎有些不太平,说是闹‘山匪’,但劫掠的都是过往小商队,官府剿过两次,没抓着人,也就没太上心。”
魏璎珞的笔尖在王喜、哑婆、黑风岭这几个词上点了点,画上圈。“病得真是时候。同乡……递话……”她抬眸,眼神锐利,“那个王喜,在御膳房是负责哪一块的?与宫中哪位主子的膳食有关联?”
小全子想了想:“回夫人,王喜主要负责各宫份例菜蔬的初拣和清洗,并不直接经手烹饪。若说与哪位主子有关联……他日常接触最多的,是各宫来取菜的小太监宫女,人员很杂。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奴才记得,早些年,好像听人提过一嘴,王喜有个远房表亲,似乎在……在嘉嫔娘娘宫里当过差,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嘉嫔失势后,那人也不知所踪。”
嘉嫔!
魏璎珞指尖一紧。又是冷宫!嘉嫔已死,但她背后的人呢?那个利用纯妃遗毒、可能也与嘉嫔勾结的幕后黑手!
“嘉嫔……”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飞快闪过最近一系列事件的碎片:纯妃之死与夭折皇子的秘密、钟粹宫搜出的锁片、嘉嫔利用痘疫谋害永珹、冷宫……还有尔晴的逃脱。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背后是否都隐约指向同一个阴暗的源头?那个人,对长春宫、对富察府、对她魏璎珞,有着深刻的、持续的恶意。
“黑风岭……”魏璎珞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标出的山岭区域。那里山势险峻,地形复杂,确实是藏匿的好去处。如果尔晴被人接应,没有选择容易暴露的官道或城镇,而是反其道行之,潜入更深的山区……
“小全子,”她放下笔,语气决断,“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混进黑风岭附近,不必冒险进山,只需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在周边村落采买补给,尤其是大量购买女子用品或伤药。注意,要绝对小心,那地方既然不太平,接应尔晴的人恐怕也不是善类。”
“是,夫人。”
“还有,”魏璎珞补充道,“宫里那边……我想办法去见一见袁春望。”
小全子一惊:“袁公公?他可是内务府的人,而且似乎……”似乎与魏璎珞并非一路,甚至可能有些旧隙。
魏璎珞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正因为他现在在内务府,又经手了钟粹宫和冷宫不少事,或许……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有时候,可以交换一些消息。”她想起养心殿上,袁春望呈上锁片时的微妙态度,以及后来对纯妃之事处理的“配合”。这个人,心思深沉,所求甚大,但眼下,或许有短暂的利益交集。
打发走小全子,魏璎珞独自站在窗前。初夏的风带着花香暖意,她却只觉得心头一片肃杀。尔晴逃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更多隐匿的毒虫。她不能再被动等待傅恒的调查,也不能再仅仅依赖皇后的庇护。她必须主动出击,织一张自己的网,将尔晴,连同她背后那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这次,绝不会再放过你。”她对着窗外虚空,轻声自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坚定。无论尔晴逃到哪里,无论她背后站着谁,这笔血债(静心小尼姑的血),还有过往的种种仇怨,都必须彻底清算。
紫禁城的天空依旧湛蓝,但听雪轩内,一场无声的狩猎,已经悄然开始。而猎物与猎人,在命运的迷宫中,正朝着未知的凶险,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