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的晨钟响彻紫禁城时,一道明黄圣旨从养心殿发出,由司礼监大太监亲自捧持,在八名锦衣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前往长春宫。
沿途宫人纷纷跪地避让,心中暗自猜测:这般阵仗,不是封妃便是重赏。可如今六宫无主,皇后早已正位中宫……莫非是?
圣旨抵达长春宫时,皇后已率众宫女在正殿跪候。魏璎珞跪在第二排,手心微汗,心跳如鼓。她昨夜几乎未眠,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傅恒那句“我们要成亲了”,既像美梦成真,又怕只是镜花水月。
“皇后娘娘接旨——”大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悠长。
皇后率领众人三跪九叩:“臣妾接旨。”
大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宫女魏氏璎珞,侍奉长春宫多年,恪尽职守,温良恭俭。去岁漠北烽烟,不畏艰险,千里送药,救忠勇侯傅恒于危难,于国有功,于臣有恩。”
“今魏氏年已二十有五,合宫规出宫之期。朕念其忠义,感其情重,特赐良缘——”
殿内落针可闻。
“着,准魏氏璎珞即日出宫,赐还良籍。忠勇侯、太子太保富察·傅恒为妻,择吉日完婚!”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魏璎珞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身旁的明玉连忙扶住她,眼中也含着泪花。
皇后叩首谢恩:“臣妾领旨,谢皇上隆恩!”
大太监将圣旨恭敬呈上,又取出另一份文书:“皇后娘娘,这是内务府的出宫文书和良籍凭证,今日起,魏姑娘便是自由身了。”
“有劳公公。”皇后示意明玉接过,又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诸位辛苦了。”
大太监掂了掂,笑容满面:“不敢不敢。皇上还有口谕:魏姑娘今日出宫,不必再行叩谢,直接出宫便是。忠勇侯已在西华门外等候。”
这是天大的体面——寻常宫女出宫,需层层报备,三跪九叩。而魏璎珞,是皇上亲口免了这些礼节。
“臣妾代璎珞谢皇上恩典。”皇后再次行礼。
送走传旨队伍,长春宫顿时热闹起来。宫女们围着魏璎珞,七嘴八舌地道贺。几个与她要好的,更是红了眼眶。
“璎珞姐姐,你这一走,我们可要想死你了……”
“是啊,日后成了侯夫人,可别忘了咱们……”
魏璎珞一一应着,心中五味杂陈。她在长春宫八年,从懵懂少女到如今,这里早已是第二个家。皇后于她,是主子,更是亲人。
“都散了吧,让璎珞收拾收拾。”皇后发话,众人这才散去。
回到偏殿,魏璎珞看着这间住了八年的屋子,一桌一椅,一针一线,都留着岁月的痕迹。她打开那个旧木箱——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还有傅恒送她的那柄短刃。
“这些都不必带了。”皇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魏璎珞回头,看见皇后站在门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娘娘……”
皇后走进屋,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匣首饰珠宝:赤金点翠步摇、羊脂玉镯、翡翠耳坠、珍珠项链……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这是本宫给你的嫁妆。”皇后拉着她在榻上坐下,“这些年,你在本宫身边,受了不少委屈,也立了不少功。这些,是你应得的。”
“娘娘,这太贵重了……”魏璎珞眼眶发热。
“收着。”皇后不容置疑,“你嫁的是侯爷,日后出入场合,不能太寒酸。这些首饰,既体面,又不张扬,正合适。”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存在京城最大的钱庄,随时可取。你初入侯府,手头要有自己的体己钱。”
魏璎珞的眼泪终于落下:“娘娘……奴婢何德何能……”
“傻孩子。”皇后轻轻擦去她的泪,“从今往后,不要再自称‘奴婢’了。你是忠勇侯夫人,是富察家的媳妇,是本宫的……妹妹。”
这一声“妹妹”,让魏璎珞彻底泣不成声。她跪下,额头抵地:“娘娘大恩,璎珞永世不忘。”
“起来。”皇后扶起她,自己也红了眼眶,“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长春宫永远是你的娘家。若受了委屈,随时回来,本宫给你做主。”
两人相拥而泣。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西华门外(正月初八,午时)
午时初刻,魏璎珞换上一身水蓝色锦缎袄裙——这是皇后早为她准备好的出宫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腕上是母亲留下的玉镯,和皇后新赐的羊脂玉镯并排戴着。
她最后看了一眼长春宫,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八年青春的地方,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宫门。
不是不眷恋,而是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
西华门外,傅恒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朝服,虽未戴官帽,但身姿挺拔如松,引来不少路人侧目。当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宫门内走出时,心跳漏了一拍。
魏璎珞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有历经千帆终抵彼岸的安宁。
傅恒快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她的手:“我来接你回家。”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魏璎珞泪盈于睫。她用力点头,握紧他的手。
马车早已备好,是富察府的朱轮华盖车。傅恒扶她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驶向富察府。
车厢内,傅恒握着魏璎珞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仔细端详着她,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瘦了。”他轻声说。
“你也瘦了。”魏璎珞抬手抚过他的脸颊,“伤还疼吗?”
“不疼了。”傅恒将她揽入怀中,“有你在,什么都不疼了。”
魏璎珞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于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傅恒,”她轻声问,“我们真的……要成亲了?”
“真的。”傅恒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正月十八,皇上亲自为我们主婚。”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太美好,像一场梦。”魏璎珞闭上眼,“怕梦醒了,我还是长春宫那个小宫女,你还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富察侍卫。”
傅恒的心狠狠一疼。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璎珞,你听好。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你是魏璎珞,是我的未婚妻,是未来的忠勇侯夫人。我们会成亲,会生儿育女,会白头偕老。我以富察家的名誉起誓,此生绝不负你。”
魏璎珞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笑了:“好,我信你。”
马车在富察府门前停下。
傅恒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这个小小的举动,却让魏璎珞心头一暖——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她是被他珍视的人。
富察府大门敞开,傅清携全府上下恭候在门前。当看见魏璎珞时,这位素来严肃的大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魏姑娘,欢迎回家。”
慈宁宫震怒(正月初八,未时)
圣旨赐婚的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用午膳。
袁春望跪在下面,战战兢兢地禀报完,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啪!”
太后手中的玉箸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好,好一个忠勇侯,好一个皇上!”她冷笑,眼中寒光四射,“这是要打本宫的脸啊!”
“太后息怒……”袁春望匍匐在地。
“息怒?你让本宫如何息怒?”太后猛地起身,“本宫前脚刚说要给魏璎珞指婚,他后脚就下旨赐婚给傅恒!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本宫的话,不好使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景,胸口剧烈起伏。
多少年了,自从她成为太后,就再没有人敢这样违逆她。皇帝虽然有时不听劝,但至少面子上还过得去。可这次……这是当着满朝文武、六宫嫔妃的面,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傅恒……”太后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好一个傅恒。漠北立了功,封了侯,就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太后,要不要……”袁春望做了个手势。
太后摇头:“现在动他,就是跟皇上撕破脸。而且他刚立大功,朝野上下都盯着,不能动。”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算计:“不过……动不了傅恒,不代表动不了别人。”
“太后的意思是……”
“傅清。”太后缓缓道,“兵部右侍郎的位置,他坐得太安稳了。还有富察家那些门生故旧……本宫倒要看看,没了这些助力,傅恒这个忠勇侯,还能威风多久。”
袁春望会意:“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
“慢着。”太后叫住他,“魏璎珞那边……也不能让她太好过。她不是要嫁入侯府吗?本宫倒要看看,一个宫女出身的侯夫人,能不能在京城贵妇圈里站稳脚跟。”
她走回榻边坐下,重新端起茶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正月十八赐婚是吧?好,本宫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侯府备婚(正月初九至十七)
接下来的九天,富察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虽然婚事从简,但该有的礼节一样不能少。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在九天内走完,堪称神速。
魏璎珞暂时住在富察府后院的“听雪轩”。这是傅恒特意为她准备的院落,清幽雅致,院中有一株老梅,正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傅清的妻子、傅恒的大嫂亲自操持婚事。这位出身名门的夫人起初对魏璎珞的宫女身份颇有微词,但几日相处下来,却被她的聪慧和坚韧打动,渐渐真心接纳了她。
“璎珞,这些是聘礼单子,你看看。”大嫂将厚厚一叠礼单递给她,“傅恒那孩子说了,聘礼要厚重,但不能张扬。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魏璎珞接过,只扫了一眼就吓了一跳——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绸缎百匹、珠宝十箱……这还叫“不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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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大嫂笑着拍拍她的手,“傅恒是一等侯,你是皇上亲赐的婚事,聘礼若太寒酸,反而惹人笑话。你放心,这些对富察家来说,不算什么。”
她又取出一个锦盒:“这是傅恒让我交给你的。”
魏璎珞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佩——龙凤呈祥的图案,雕工精湛,玉质温润。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大嫂轻声说,“原本是一对,凤佩给了皇后娘娘,龙佩一直收着。现在……该交给你了。”
魏璎珞抚摸着玉佩,指尖微颤。这不仅是信物,更是认可——富察家已故老夫人的认可。
“我会好好珍惜。”她郑重道。
正月十五,上元节。
傅恒陪魏璎珞去逛灯市。这是她出宫后第一次逛街,看什么都新鲜。花灯如昼,人流如织,卖糖人的、猜灯谜的、耍杂技的……热闹非凡。
在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魏璎珞看中了一盏兔子灯。傅恒猜中谜底,为她赢了下来。
“喜欢吗?”他问。
“喜欢。”魏璎珞提着灯,眼中映着灯火,亮晶晶的。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河面上漂着许多许愿灯,星星点点,像落了一河星辰。
“我们也放一盏吧。”傅恒买来一盏莲花灯。
魏璎珞接过,想了想,提笔在灯上写下心愿。傅恒也写了一个。
两人同时将灯放入河中。莲花灯顺流而下,渐渐汇入灯河。
“你写了什么?”魏璎珞好奇地问。
傅恒笑而不答:“说了就不灵了。”
“小气。”魏璎珞撇嘴,却也没追问。
其实她看见了——傅恒写的是:“愿与璎珞,岁岁年年。”
而她写的是:“愿傅恒,平安喜乐。”
两盏灯在河中并肩漂着,像两个相依相偎的人。
远处传来烟花爆竹声,夜空绽开朵朵绚丽的花。傅恒握住魏璎珞的手,在漫天光华下,轻声说:
“后天,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魏璎珞靠在他肩上,轻声应道:
“嗯。”
君王主婚(正月十八,吉时)
正月十八,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富察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虽然皇后有言在先“婚事从简”,但一等忠勇侯成亲,朝中同僚、军中旧部、富察家的亲朋故旧,该来的还是都来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皇上竟真的亲临侯府主婚!
当那抹明黄身影出现在府门前时,满场宾客齐齐跪地,山呼万岁。皇帝笑着摆手:“今日朕是来喝喜酒的,不必多礼。”
他径直走到正堂,在正位坐下。皇后也来了,坐在他身侧——这是天大的恩宠,帝后一同出席臣子婚礼,本朝尚无先例。
吉时到。
赞礼官高唱:“新人行礼——”
傅恒身着大红喜服,胸前戴着新郎官的红花,从东阶入。魏璎珞则是由大嫂搀扶着,从西阶入。她穿着皇后特意命内务府赶制的凤冠霞帔,虽不及皇后大婚时的规制,却也华贵非常。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窈窕,步步生莲。
两人在堂前站定。
“一拜天地——”
转身,向门外天地跪拜。
“二拜高堂——”
转向堂上帝后。皇帝和皇后含笑受礼。
“夫妻对拜——”
傅恒和魏璎珞面对面,深深一揖。红盖头下,魏璎珞的眼泪悄悄滑落。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欢呼,掌声雷动。
皇帝起身,从太监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亲自走到傅恒面前:
“傅恒,这是朕送你们的新婚贺礼。”
傅恒跪下双手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金镶玉如意——如意柄上刻着龙凤纹,玉质莹润,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如意如意,万事如意。”皇帝拍拍他的肩,“好好待她。”
“臣遵旨,谢皇上隆恩!”
皇后也走上前,将一对翡翠镯子戴在魏璎珞腕上——与那对羊脂玉镯并排,相得益彰。
“这是本宫母亲留下的,今日传给你。”皇后轻声说,“愿你们……永结同心。”
“谢娘娘……”魏璎珞声音哽咽。
新人被送入洞房,宾客入席开宴。皇帝和皇后只坐了一炷香时间,便起驾回宫——他们能来,已是天大的恩典,不宜久留。
但这一炷香的时间,足以震动整个京城。
皇上亲自主婚,皇后亲赠嫁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傅恒圣眷正浓,意味着富察家东山再起,意味着……那些想扳倒富察家的人,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二十九、洞房花烛(正月十八,夜)
洞房内,红烛高烧。
傅恒用喜秤挑开魏璎珞的红盖头。烛光下,她妆容精致,眉眼如画,眼中含着羞怯和欢喜,美得让他屏息。
“璎珞……”他轻声唤她。
“嗯。”魏璎珞垂眸,脸颊绯红。
傅恒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良久,傅恒才开口:“累吗?”
“不累。”魏璎珞摇头,“就是……像在做梦。”
“不是梦。”傅恒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摸摸,是热的,是真的。”
魏璎珞笑了,那笑容在红烛映照下,妩媚动人。
傅恒心中一动,低头吻住她的唇。不同于之前的浅尝辄止,这个吻深情而炽热,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爱恋。
魏璎珞起初有些紧张,但很快放松下来,回应着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喘息。傅恒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
“璎珞,我终于娶到你了。”
魏璎珞眼中泛起泪光:“我也终于……嫁给你了。”
傅恒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生同衾,死同穴,此生不离不弃。”
“嗯,不离不弃。”魏璎珞抱紧他。
红帐落下,烛影摇红。
这一夜,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一夜,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窗外明月皎皎,见证着这对历经磨难的新人,终于执手相拥。
而更广阔的天地,更复杂的挑战,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但至少今夜,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