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药气弥漫,太医们跪了一地。
皇上躺在龙榻上,脸色青白,唇色发紫,呼吸微弱。陈敬正在施针,额上全是冷汗。皇后与太后赶到时,殿内已乱作一团。
“皇上如何了?”太后声音发颤,抓住一个太医问道。
那太医哆嗦着回禀:“回太后,皇上……皇上是中了‘七星海棠’之毒。此毒发作极快,幸得发现及时,臣等已施针逼毒,但……”
“但什么?”
“但毒已入心脉,即便救回,也会损伤龙体,日后……恐有后患。”
太后踉跄一步,被宫女扶住。皇后却异常镇定,她走到榻边,看着昏迷的皇上,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查。”她只说了一个字,“今日养心殿所有经手的饮食、茶水、熏香、笔墨……全部查验。”
李玉公公早已派人去查了。结果很快出来:皇上今日午膳后喝的参茶里,验出了“七星海棠”的毒。而那参茶,是慈宁宫送来的。
“不可能!”太后猛地转身,看向送茶的嬷嬷,“你说!怎么回事!”
那嬷嬷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太后明鉴,参茶是奴婢亲手煮的,煮好后直接送来养心殿,途中未让任何人经手……”
“那毒从何来?”皇后冷声问。
嬷嬷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磕头。
皇后不再看她,转向陈敬:“陈太医,这‘七星海棠’有何特性?”
陈敬躬身:“此毒无色无味,遇热即溶。但有个特点——若与‘忘忧草’同用,毒性会缓释,使人慢慢衰弱,不易察觉。可若单独使用,便会如皇上这般,急速发作。”
皇后看向太后:“太后宫中,可有‘忘忧草’?”
太后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臣妾只是想知道,这毒是否与太后有关。”皇后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毕竟,参茶是慈宁宫送的,而‘忘忧草’……正是太后这些年服用的‘安神汤’中的一味主药。”
殿内死寂。
所有太医、宫人、侍卫,都垂着头,恨不得自己聋了瞎了。这是天家秘辛,谁听见谁死。
太后死死盯着皇后,眼中先是震惊,继而愤怒,最后变成一片冰寒。
“你查本宫?”
“不是查,是保护。”皇后迎上她的目光,“臣妾发现皇上近年性情有变,头疾频发,私下请陈太医诊查,发现是长期服用‘忘忧草’所致。而‘忘忧草’的来源,正是太后的‘安神汤’。”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秘录,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清楚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慈宁宫向董鄂氏采购“忘忧草”五十斤。
“臣妾原本不信,以为是有人陷害太后。可前几日永琮夜啼,臣妾在他床榻中发现了‘莲华香’的药粉——也是慈宁宫送来的。”她顿了顿,“今日皇上中毒,毒又在慈宁宫送来的参茶里。太后,您要臣妾怎么想?”
太后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皇后手中的秘录,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看着昏迷不醒的皇上,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她缓缓道,“本宫养虎为患,养出了你这头白眼狼。”
“臣妾不敢。”皇后跪地,“臣妾只是想知道真相。若太后是清白的,臣妾愿以死谢罪。但若……”她抬头,“若真有人长期对皇上下毒,残害皇嗣,即便那人是太后,臣妾也要为皇上、为永琮、为这江山社稷,讨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这是皇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对太后发难。
不再是暗地里的试探,不再是委婉的警告,而是明明白白的指控。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眼中情绪复杂。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欣赏?
“你要公道?”她缓缓走到皇后面前,“那本宫给你公道。”
她转身,面向众人:“传本宫懿旨,即日起,慈宁宫封宫。所有人不得进出,所有物品封存待查。本宫……配合皇后调查。”
这话一出,连皇后都愣住了。
她没想到太后会如此干脆地认输——至少表面上是认输。
“太后……”她迟疑。
“不必多说。”太后摆手,“本宫乏了,要回宫歇息。皇上这边,你好生照看。”
说罢,她竟真的转身离去,背影挺直,依旧雍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皇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不安。
太后认输得太快,太干脆。这不像她的作风。
除非……她有后手。
“娘娘,”魏璎珞悄声上前,“现在怎么办?”
皇后收回目光,看向榻上的皇上:“先救皇上。其他的……等皇上醒了再说。”
陈敬的医术确实高明。三日后,皇上终于醒转。
他睁开眼时,眼神有些涣散,看到守在榻边的皇后,怔了怔,才缓缓道:“朕……睡了多久?”
“三天。”皇后握住他的手,眼中含泪,“皇上,您吓死臣妾了。”
皇上虚弱地笑了笑,想抬手替她拭泪,却使不上力。皇后连忙自己抹了眼泪,唤太医进来诊脉。
陈敬诊完,松了口气:“皇上脉象已稳,毒已逼出大半。只是龙体受损,需静养数月,切忌劳心伤神。”
皇上颔首,待太医退下,才问皇后:“朕是怎么中毒的?”
皇后沉默了。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上看着她,眼神渐渐清明:“是不是……与太后有关?”
“皇上怎么知道?”
“朕不傻。”皇上苦笑,“这些年来,朕时常头痛,性情也越来越急躁。太医都说是政务繁重,可朕自己知道……不是。有些时候,朕控制不住自己,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
他看向皇后:“你查到了什么?说吧,朕撑得住。”
皇后这才将那本秘录,以及这些日子查到的所有证据,一一道来。从“莲华香”到“安神汤”,从永琮夜啼到皇上中毒,从枯井冤魂到佛珠断线……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指向太后。
皇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锦被上的手,渐渐攥紧了。
直到皇后说完,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所以,”皇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朕这三十年的头痛,性情大变,甚至……甚至对你们母子的疏远,都是因为这毒?”
“是。”皇后垂眸,“陈太医说,‘忘忧草’长期服用,会使人记忆衰退,多疑易怒。而‘七星海棠’与‘忘忧草’同用,会让人渐渐衰弱,最终……”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最终,会在“病痛”中死去,谁也不会怀疑是中毒。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皇上喃喃,“朕是她的亲生儿子……”
“或许正是因为您是她的儿子。”皇后轻声道,“太后要的,是一个永远需要她、离不开她的皇上。就像当年先帝……最后那几年,不也是对太后言听计从吗?”
皇上浑身一震。
他想起来了。先帝晚年,确实对太后极为依赖,几乎到了离了她就不能理政的地步。那时朝臣都说帝后情深,可现在想来……
“所以先帝也是……”他不敢说下去。
“臣妾没有证据。”皇后摇头,“但秘录里记载,先帝晚年用的‘安神香’,正是董鄂氏所供。而那香里,也掺了‘忘忧草’。”
皇上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传朕旨意。”
皇后心头一紧。
“太后凤体违和,即日起移居西苑静养。慈宁宫封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皇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六宫之事,全权交由皇后处置。前朝……朕会处理。”
这是软禁。
皇后知道,这已是皇上能给的最大惩罚。弑母之事,他做不出来。但从此以后,太后将彻底失去权力,在西苑那个偏僻的宫苑里,度过余生。
“那董鄂氏……”她问。
“抄家。”皇上眼神冰冷,“所有涉案之人,一律严惩。至于那个宋先生……”他顿了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妾明白。”
皇后正要退下,皇上忽然叫住她:“皇后。”
她回头。
“这些年,”皇上看着她,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和歉疚,“委屈你了。”
皇后眼眶一热,连忙低头:“臣妾不委屈。”
“不,你委屈。”皇上伸手,皇后连忙上前握住,“朕知道,这些年朕待你不好,待永琮也不好。朕总疑心你,总疏远你们……现在想来,都是这毒作的祟。”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给朕时间,朕会补偿你们。”
皇后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臣妾等皇上。”她哽咽道。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等一个公道,等一个真相,等一个……清醒的夫君。
如今,终于等到了。
走出养心殿时,天已黄昏。夕阳如血,将整个紫禁城染成一片金红。
魏璎珞等在殿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娘娘,皇上他……”
“皇上醒了。”皇后深吸一口气,“下旨软禁太后,抄家董鄂氏。”
魏璎珞眼睛一亮:“那咱们……”
“还没完。”皇后望向西苑方向,“太后经营三十年,不会这么轻易认输。西苑那边,要多派人盯着。”
“是。”魏璎珞顿了顿,“还有一事……娴妃娘娘求见,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皇后挑眉:“她在哪儿?”
“在长春宫偏殿。”
皇后回到长春宫时,娴妃果然还在等。她依旧是一身素净,捻着那串新换的翡翠佛珠,见到皇后,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皇后在主位坐下,“妹妹等了这么久,可是有事?”
娴妃抬眸,微微一笑:“臣妾是来请罪的。”
“何罪之有?”
“臣妾知道太后许多秘密,却一直隐瞒不报。”娴妃缓缓跪下,“三十年前,太后让臣妾在还是太子的皇上汤药中加‘忘忧草’,臣妾照做了。这些年来,臣妾一直受此事煎熬,夜不能寐。”
皇后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即叫起。
“如今太后事败,臣妾不敢再瞒。”娴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正是之前丢失的那封太后的亲笔信,“这是证据。还有,臣妾这些年暗中收集的,太后与董鄂氏、‘莲社’往来的账目,也一并呈上。”
魏璎珞接过,是一本厚厚的册子,记录之详实,比秘录有过之无不及。
“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皇后问。
“因为臣妾在等一个时机。”娴妃抬头,眼中一片清明,“等一个太后不能再报复臣妾,而皇后娘娘需要这些证据的时机。”
她顿了顿:“如今时机到了。臣妾不求恕罪,只求娘娘……给臣妾一条生路。”
皇后看着她。这个深藏不露的女人,这个在太后身边隐忍三十年的女人,这个用一串佛珠断线,就搅动整个后宫风云的女人。
她不可信,却有用。
“起来吧。”皇后最终道,“你既肯交出这些,便是戴罪立功。本宫不会为难你。”
“谢娘娘。”娴妃起身,又行一礼,“还有一事……纯妃娘娘那边,似乎不太安分。”
皇后眼神一凝:“她怎么了?”
“臣妾听说,她近日频频与宫外联络,像是在找什么人。”娴妃低声道,“或许……是在找那个宋先生。”
皇后心中一动。纯妃手里有秘录,知道宋先生的存在。若她能找到宋先生,那太后的罪名,就更确凿了。
“本宫知道了。”她颔首,“你回去吧。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臣妾明白。”
娴妃退下后,皇后翻开那本账册。一页页看下来,越看心越惊。太后这些年的手笔之大,牵扯之广,远超她想象。
不仅后宫,连前朝都有她的人。不仅江南,连边关都有她的生意。
这哪里是后宫干政,这分明是……要架空皇权。
“娘娘,”魏璎珞轻声道,“这么多证据,皇上看了……”
“皇上不会全看。”皇后合上册子,“有些事,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就像当年先帝的事,就像那些被“莲华香”害死的嫔妃皇子……这些肮脏的秘密,就让它永远埋着吧。
皇上刚醒,身子还弱,不能再受刺激了。
“把这些都收好。”皇后将账册和信递给魏璎珞,“放在最隐秘的地方。或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是。”
夜色渐深,长春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皇后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疏星。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击,第一次在御前陈情,第一次……扳倒了那座压在心头三十年的大山。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太后倒了,接下来呢?
纯妃、娴妃、愉贵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太后?
而皇上……他真的能摆脱这三十年的毒害,变回从前那个温润仁厚的君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走的路,会更难,也更险。
但至少,永琮安全了。
至少,她不用再夜夜惊醒,担心有人害她的孩子。
至少……她等到了皇上那句“委屈你了”。
这就够了。
皇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带着冬夜的寒意,却也带着……一丝春天的气息。
冬天终会过去。
而春天,总会来的。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