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佛堂的香火,在纯妃“静养”的第十日,迎来了一位不寻常的访客。
愉贵人踏进殿门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两朵绒花,姿态谦卑得几乎要低进尘埃里。可当她抬眼看向倚在榻上的纯妃时,那双总带着怯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装扮不符的精光。
“嫔妾给纯妃娘娘请安。”愉贵人跪下行礼,膝盖落在青砖上的声音闷而实,“听闻娘娘凤体欠安,特来侍奉。”
纯妃没立即叫起。她慢悠悠地拨弄着腕上的翡翠佛珠,目光在愉贵人低垂的脖颈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起来吧。难为你有心。”
玉壶搬来绣墩,愉贵人却不敢全坐,只挨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那是常年谨小慎微养成的姿态。
“娘娘的气色瞧着好些了。”愉贵人轻声细语,“前几日嫔妾得了一盒上好的血燕,已交给玉壶姑娘了。太医说,这个最补气血。”
纯妃似笑非笑:“你如今倒是阔绰。”
愉贵人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又恢复恭顺:“是……是皇上上月赏的。嫔妾用不着这些好东西,想着娘娘正需要。”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佛龛前长明灯偶尔爆出灯花。纯妃终于停下拨弄佛珠的手,抬眼正视愉贵人:“说吧,今日来,到底何事?”
愉贵人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嫔妾听说,娘娘前些日子……不太顺遂。”
纯妃眼神骤冷。
“嫔妾愚钝,但也看得明白。”愉贵人抬起头,这次没再躲闪目光,“娘娘想做的事,原本天衣无缝。可坏就坏在,皇后身边有个太厉害的眼睛。”
“魏璎珞。”纯妃吐出这三个字,像吐出毒刺。
“是。”愉贵人点头,“有她在,娘娘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长春宫的眼睛。旧库的事是如此,炭盆的事……怕也是如此。”
纯妃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冷:“怎么,你是来提醒本宫,本宫不如一个包衣奴才?”
“嫔妾不敢!”愉贵人连忙起身跪下,“嫔妾的意思是——既然这眼睛碍事,何不先除了这眼睛?”
殿内空气陡然一凝。
玉壶站在纯妃身侧,闻言瞳孔微缩,却垂首不语。
纯妃盯着跪在地上的愉贵人,良久,缓缓道:“起来说话。”待愉贵人重新落座,她才继续,“除?怎么除?那丫头如今是皇后心尖上的人,动她,就是动皇后。”
“明着动自然不行。”愉贵人往前倾了倾身,“可若是她自己犯了忌讳,或是……碍了别人的路呢?”
“说下去。”
愉贵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纸包摊开,里面是些深褐色的粉末,气味辛辣。
“这是……”纯妃蹙眉。
“番椒粉,混了少许砒霜。”愉贵人声音平稳,像在说今日天气,“量极轻,不足致命,但若误食,会腹痛呕吐,状似急症。”
纯妃挑眉:“你想下毒?”
“不是下毒。”愉贵人摇头,“嫔妾打听过,魏璎珞每月十五都会去御膳房查验长春宫的食材,这是皇后给她的差事。她有个习惯——查验干货时会亲口尝一小撮,说是这样才能辨出品质。”
纯妃眼神微动。
“御膳房存放干货的库房,这几日正在翻修,东西都暂时挪到西侧厢房。”愉贵人指着粉末,“若有人提前将这东西撒在装香菇的麻袋缝里,魏璎珞尝的时候……”
“她就会当众发病。”纯妃接话,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怪不到旁人头上。就算太医查出有番椒和砒霜,也只会以为是食材储存不当,沾染了库房角落灭鼠的毒饵。”
愉贵人低头:“娘娘明鉴。”
纯妃没有立即表态。她重新捻起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去,翡翠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为何要帮本宫?”她忽然问。
愉贵人似乎早有准备:“嫔妾在宫中无依无靠,只想寻个安稳。皇后娘娘眼里只有魏璎珞,长春宫上下都被她调理得铁桶一般,嫔妾挤不进去。可娘娘您……”她抬起眼,目光恳切,“您身边正需要忠心的人。”
“忠心?”纯妃笑了,“本宫怎么记得,你从前最怕惹事,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
“从前是从前。”愉贵人声音低下去,“嫔妾也想明白了,在这深宫里,不争不抢,最后连骨头都剩不下。与其等别人赏一口饭吃,不如自己挣。”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水光。可纯妃看着,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这事本宫知道了。”纯妃最终道,“东西你拿回去。若有需要,本宫会让玉壶找你。”
愉贵人一怔,似有不解,却不敢多问,只得收起油纸包,行礼告退。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玉壶才低声开口:“娘娘,愉贵人突然这么殷勤,恐怕有诈。”
“本宫知道。”纯妃将佛珠一圈圈绕回腕上,“她背后若没人指点,凭她那点脑子,想不出这种连环计。”
“那娘娘为何还……”
“因为她说对了一件事。”纯妃看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噬宫墙,“魏璎珞确实是本宫眼前最大的障碍。皇后这些年越发精明,一半的功劳都在那丫头身上。有她在,本宫动不了皇后分毫。”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而且,本宫不担心愉贵人耍花样。”
“为何?”
纯妃回头,眼中闪过洞悉一切的光:“因为魏璎珞见过愉贵人最不堪的样子。你忘了?当年五阿哥早产,愉贵人在冷宫般的地方苟延残喘,是谁一次次偷着送药送食?又是谁撞见了愉贵人跪在雪地里,哭着求太监别克扣炭火的丑态?”
玉壶恍然。
“那种耻辱,像烙铁烫在心上。”纯妃轻轻抚过小腹,“愉贵人每次见到魏璎珞,都会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卑贱。而如今,魏璎珞从一个下等宫女爬到长春宫第一红人,她却还是个不受宠的贵人……你说,她心里能不恨吗?”
恨比任何利益捆绑都牢靠。
玉壶默然,片刻后道:“可若真除了魏璎珞,皇后那边……”
“皇后会痛,会乱。”纯妃站起身,走到佛龛前,拈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人一乱,就会出错。只要她出错,我们就有机会。”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菩萨慈悲的面容。
纯妃将香插入炉中,合十拜了拜,低语如呢喃:“再说了,谁说一定是本宫动手?愉贵人想做刀,本宫就让她做。成了,除去心腹大患;不成,也牵连不到钟粹宫。”
她转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玉壶,去查查,这几日都有谁见过愉贵人。特别是……翊坤宫那边。”
玉壶心领神会:“娘娘是怀疑娴妃?”
“这宫里,最会用刀的人,往往自己不沾血。”纯妃坐回榻上,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你去吧。记得,暗中查。”
“是。”
夜深了。
愉贵人回到自己偏僻的宫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她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却没有收起,而是走到窗前,就着月光看了许久。
粉末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她想起白日里纯妃那双看似病弱、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纯妃没上当——至少没有完全上当。那包番椒粉砒霜,对方碰都没碰。
但这不重要。
愉贵人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纸包。这个纸包里,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见血封喉的剧毒,来自宫外,查无可查。
她将两个纸包并排放在一起,轻声自语:“纯妃娘娘,您想借我的手除掉魏璎珞,我何尝不是想借您的手,试一试这水有多深呢?”
若成了,魏璎珞死,她报了旧仇,也向纯妃递了投名状。
若不成,毒是纯妃给的,计是纯妃授意的,她顶多是个从犯。而真正的主谋……自然会保她。
至于这毒到底从何而来,纯妃会不会起疑——愉贵人抚摸着纸包,笑了。她入宫这么多年,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愉贵人将两个纸包仔细藏好,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天,魏璎珞将一包热腾腾的糕点塞进她怀里,说:“贵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时的魏璎珞眼睛亮晶晶的,像雪地里的星星。
可后来呢?后来魏璎珞成了长春宫的红人,成了皇后最信任的宫女,而她依然是那个瑟缩在角落的愉贵人。每次请安时,魏璎珞站在皇后身侧,姿态从容,而她跪在下面,卑微如尘。
那种对比,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对不起啊,璎珞。”愉贵人在黑暗中喃喃,“可这宫里,容不下两个从尘埃里爬出来的人。你爬得太高了,高得让我觉得……自己永远也站不直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而此刻的长春宫,魏璎珞正就着烛光给傅恒回信。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为何,心头莫名一悸。
“怎么了?”皇后还未睡,正就着灯翻看永琮的小衣裳,见状问道。
魏璎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皇后放下衣裳,走过来也望向窗外:“这宫里,暗处的眼睛还少吗?”她拍了拍魏璎珞的肩,“不过你放心,有本宫在,谁也别想动你。”
魏璎珞心头一暖,刚要说话,却见皇后神色忽然凝重。
“娘娘?”
皇后没回答,而是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要下雨了。
而在更远处的宫檐下,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跃过墙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佛堂里的长明灯,不知何时熄灭了一盏。
青烟散尽后,莲台之上,菩萨低垂的眉眼里,仿佛也藏着一丝悲悯的冷光。
暗影已生,只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