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那场关于“责任”与“宿命”的谈话，如同最后的楔子，将皇后可能逃离深宫休养的渺茫希望彻底钉死。傅恒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皇帝则揉着眉心，继续埋首于如山的军报奏章之中，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帝王的冷酷与无奈，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无人能够挣脱。
长春宫的日子，在一种表面逐渐恢复的秩序下，缓慢流淌。皇后不再终日以泪洗面，也不再失控嘶喊。她按时用膳、服药（其中自然有魏璎珞暗中掺入的灵泉水），过问宫务，接见命妇，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轨。只是，那笑容极少达及眼底，温婉的语调下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冷意。她对永琮的看护越发严密，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常都会引起她高度警觉。
魏璎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她既欣慰于皇后娘娘终于从崩溃的边缘挣扎回来，拥有了保护自己与孩子的意志与力量，又隐隐为娘娘身上那份日益增长的冰冷与多疑感到不安。这深宫，终究是把最温润的玉，也逼出了凛冽的寒光。
这日，皇后正由魏璎珞陪着，在修缮一新的暖阁外间查看永琮的新衣裳。小皇子被乳母抱着，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甚是活泼。皇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粉嫩的脸颊，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璎珞，本宫让你留意的事，可有进展？” 皇后并未抬头，状似随意地问道。
魏璎珞知道她问的是钟粹宫和翊坤宫的动静。她上前半步，低声道：“回娘娘，钟粹宫那边，纯妃娘娘产后调理，深居简出，除了日常给太后、皇上请安，极少外出。宫里用度一切如常，宫人也未见异常调动。只是……” 她顿了顿，“奴婢安插在钟粹宫外围洒扫的一个小太监说，前几日夜里，曾见纯妃娘娘的心腹宫女玉壶，悄悄去过御药房后面存放陈旧药材的库房附近，逗留了片刻，但具体做了什么，未能看清。”
皇后眼神微凝：“御药房旧库？”
“是。那里存放的多是些年份久、不甚紧要或药性不明的药材，平日少有问津。” 魏璎珞补充道，“翊坤宫娴妃娘娘那边，更是如常。娴妃娘娘每日诵经礼佛，打理宫务，对待下人宽和，与各宫走动也保持在礼节之内，毫无异状。”
“毫无异状……” 皇后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时候，毫无异状，才是最大的异状。纯妃去旧库……她想找什么？又或者，想掩饰什么？” 她不再看那些小衣裳，转身走向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花木，“那场火，烧得太干净，海兰察都查不出所以然。可越是这样，本宫越是不信是意外。纯妃……她从前藏得太好，本宫几乎都要忘了，她也是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的人。”
魏璎珞心中凛然，知道皇后已将主要怀疑目标锁定在了纯妃身上。虽然没有证据，但那种基于后宫生存直觉的怀疑，往往比证据更接近真相。
“娘娘，若无实证，恐怕难以……” 魏璎珞提醒道。
“本宫知道。” 皇后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所以，我们不能等证据。我们要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魏璎珞，“从今日起，长春宫对钟粹宫的一切示好与馈赠，加倍小心，能拒则拒，不能拒的，一律经过你和明玉的手，仔细查验后方可入库或使用。永琮身边，除了你和本宫挑出的那几个人，任何钟粹宫来的，哪怕是递一句话的，都不许靠近。另外……”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想法子，让纯妃知道，本宫因为上次大火，对宫中所有香料，特别是安神、驱虫类的香料，产生了极大的疑虑和厌恶，已下令长春宫内禁用大部分外来香料。”
魏璎珞眼睛微微一亮：“娘娘是想……”
“投石问路。” 皇后冷冷道，“若她心中真有鬼，又急于再次下手，知道本宫疑心香料，或许会另辟蹊径，或者……在香料上做更隐秘的文章。我们只需盯紧了，等着看。”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主动将自身置于诱饵位置的试探。魏璎珞明白其中的风险，但看到皇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也知道这是目前打破僵局最可能的方法。“奴婢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皇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走回摇篮边，看着永琮无忧无虑的睡颜，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低语道：“额娘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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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边关，战鼓擂动，烽烟再起。一场决定性的战役迫在眉睫。皇帝在养心殿与军机大臣们商议至深夜，最终定下了由傅恒为主将，统筹各路兵马，进行反击的战略。
圣旨下达，傅恒连夜点兵，准备再次奔赴前线。临行前夜，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宫中的姐姐，再次递牌子请见。这次，他是在长春宫见的皇后。
姐弟二人对坐，一时间竟有些相对无言。傅恒看着姐姐清减却异常沉静的面容，那双眼眸深处仿佛结着一层冰，再也看不到往日温暖柔和的光芒。他心中酸楚，却不知从何安慰起。
“姐姐……” 他最终只是干涩地开口，“臣弟明日便要离京了。您……一定要保重凤体，万事小心。”
皇后看着他，弟弟眉宇间的风霜与忧色她看得分明。她轻轻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吧，为国效力，才是正理。本宫这里，不必挂心。”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傅恒有许多话想说，想让她放宽心，想告诉她皇上亦有苦衷，想提醒她提防后宫暗箭……可话到嘴边，看着姐姐那双仿佛已看透一切、不再轻易流露脆弱的眼睛，又觉得一切言语都是苍白。他最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平安符，放在桌上：“这是臣弟从护国寺求来的，愿佑姐姐和小阿哥平安顺遂。”
皇后目光在那平安符上停留一瞬，终是伸手接过，低声道：“你有心了。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更需保重。富察家……如今靠你支撑了。”
傅恒重重应下。姐弟间这番对话，客气而疏离，再无往日亲密。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在永琏离去时，在永琮遇险时，在皇帝说出那番关于“责任”的冰冷话语时，就已经改变了。亲情仍在，却不得不被更宏大的命运和更残酷的现实所挤压、所重塑。
离开长春宫时，傅恒在宫门外又一次遇见了魏璎珞。她似乎正从库房方向回来，手里拿着几本账册。两人目光交汇，依旧是无言的沉默与距离。
这一次，傅恒先开了口，声音很低：“魏姑娘，皇后娘娘和小阿哥……拜托了。”
魏璎珞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同样低声道：“富察大人放心，奴婢职责所在，定当竭尽全力。愿大人早日凯旋。”
没有多余的话，简单的托付与承诺，在萧瑟的秋风中消散。傅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宫外，走向属于他的战场。魏璎珞则抱着账册，转身走回那幽深静谧、却也暗藏杀机的长春宫。
前方，是铁与血的疆场；后方，是无声却更诡谲的宫闱。他们各自肩负着不同的使命，在不同的战场上，为了心中所要守护的人与信念，准备迎接下一轮的风暴。而紫禁城的天空，依旧高远莫测，静静俯视着这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与生死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