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探望之后，娴妃便如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静静地退回自己织就的网中央，不再轻易动作，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时刻透过细密的网丝，观察着六宫的风吹草动，尤其是纯妃与长春宫的动向。
她知道，自己那日在纯妃心中种下的种子，已然生根发芽。纯妃眼中那抹不甘与逐渐清晰的狠绝，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要做的，就是等待，偶尔，再轻轻扇动一下翅膀，助长那风势。
这日，秋雨淅沥，打在翊坤宫的琉璃瓦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殿内光线昏暗，娴妃正坐在窗下，手中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心腹宫女珍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剪着灯花。
“娘娘，您说纯妃娘娘……真会动手吗？” 珍儿压低了声音，忍不住问道。她是娴妃从府里带进来的，最是忠心，也隐约知晓主子的某些心思。
娴妃的目光从窗外迷蒙的雨幕收回，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凉如秋雨的弧度。“她会不会动手，本宫说了不算，得看她对自己那孩子的‘心意’有多重。” 她声音轻柔，仿佛在谈论天气，“本宫只是替她点明了那条路罢了。走不走，怎么走，那是她的事。”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又似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一丝，确保殿内另一个正在擦拭多宝阁的、面相有些陌生的二等宫女也能隐约听见：“不过，本宫倒是真想看看，昔日对皇后娘娘那般恭敬顺从的纯妃，为了她那心肝宝贝，能做出什么事来。这后宫啊，最有趣的戏码，莫过于姐妹情深，反目成仇。你说是不是，珍儿？”
珍儿会意，连忙附和道：“娘娘说的是。只是……皇后娘娘如今刚产下嫡子，圣眷正浓，纯妃娘娘若贸然行事，恐怕……”
“怕？” 娴妃轻笑一声，指尖抚过书页，“有什么好怕的？东风太盛，本就惹人侧目。这后宫，从来没有常开不败的花，也没有永远顺遂的风。越是站得高，盯着的人就越多，那脚下的根基，也就越容易……被人不知不觉地松动。咱们啊，只管静观其变就是了。本宫倒是好奇，纯妃会从何处下手？是皇后产后虚弱的身体？还是那襁褓中娇嫩的小皇子永琮？”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点评一出即将上演的戏折子，言语间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与期待。那个正在擦拭多宝阁的宫女，名唤小蝶，是新调来不久的二等宫女，手脚还算勤快，但为人有些木讷，不太起眼。此刻，她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朵微微竖起，显然将娴妃主仆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惊骇莫名——娴妃娘娘竟然在等着看纯妃害皇后和小皇子？！
小蝶吓得手心冒汗，不敢再听，连忙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檀木架子，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隐形人。
然而，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异样，如何能逃过娴妃那双看似温婉、实则洞察秋毫的眼睛？娴妃眼角的余光早已将小蝶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语气更加温和地对珍儿道：“好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去看看小厨房的燕窝炖好了没有。本宫有些乏了。”
“是，娘娘。” 珍儿行礼退下。
殿内只剩下娴妃和依旧背对着她、紧张擦拭的小蝶。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烛花偶尔的噼啪声。
娴妃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小蝶微微发抖的背影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如同结冰的湖面。这个宫女，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哪怕她再木讷不起眼，哪怕她可能根本不懂或不敢多嘴，但任何一点可能泄露风声、破坏她完美置身事外形象的隐患，都必须掐灭在萌芽状态。
“小蝶。” 娴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柔和。
小蝶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转身跪下：“奴……奴婢在。”
“本宫看你今日擦拭得格外卖力，这多宝阁都快被你擦出光来了。” 娴妃微微一笑，“是个勤快的。本宫记得，御花园西角那片菊圃，这几日雨打风吹，怕是要残了。你去替本宫看看，若有开得还好的，剪几枝回来插瓶。要挑那最鲜艳、最精神的。”
小蝶一愣，没想到娘娘会吩咐这个，连忙磕头：“是，奴婢这就去。” 心中却松了口气，看来娘娘并未察觉自己偷听。
“雨天路滑，仔细着点。” 娴妃体贴地嘱咐了一句，看着她退出殿外，消失在雨幕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她转向方才珍儿离去时，已无声出现在殿角阴影处的另一个心腹太监，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跟着她。御花园西角偏僻，雨后湿滑，失足落井……也是常有的事。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嗻。” 太监躬身，声音低哑，没有半分犹豫，如同执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雨中。
娴妃重新拿起那卷古籍，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人去折几枝花。烛光映着她恬静的侧脸，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温婉娴雅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潭水，有多深，多冷。
不到一个时辰，心腹太监返回，身上带着湿气，低声禀报：“娘娘，办妥了。不会有人怀疑。”
娴妃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碾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一条可能泄密的人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消失了，如同雨滴落入池塘，涟漪很快平息。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长春宫的方向。戏台已经搭好，棋子已经落下，现在，她只需静静地坐在最佳的观众席上，等着看纯妃如何登台，如何与皇后上演那一出“姐妹反目”的精彩戏码。而她，永远是那个洁净无辜、远离纷争的娴妃娘娘。
秋雨依旧下着，冲刷着宫道上的青石板，也掩盖了御花园西角那口深井边，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痕迹。后宫依旧平静，至少表面如此。但暗流之下的血腥与算计，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