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府的书房，保持着主人离去前的模样，冷寂，整洁，弥漫着淡淡的书墨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却也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空旷。自傅恒随军出征金川，这里便鲜有人至，只每日由指定的丫鬟打扫。
青莲便是这负责打扫书房的小丫鬟之一。她年纪小，性子怯懦，做事却极为细致认真。这日午后，她如往常般轻手轻脚地擦拭着多宝阁上的尘埃，挪动一方砚台时，忽觉脚下触到一物，软软的。她低头看去，只见书架与墙角的缝隙阴影里，躺着一只小小的、颜色已有些陈旧的香囊。
香囊是普通的锦缎所制，绣工却十分精巧，上面绣着并蒂莲的图样，只是丝线光泽暗淡，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青莲好奇地捡起来，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冽清香萦绕鼻尖，与书房里惯有的檀香截然不同。她认得这香囊，有一次大少爷（傅恒）深夜独坐书房，对着书案出神时，手里摩挲的，似乎就是这个。后来大少爷匆匆出征，许是不慎遗落了。
青莲虽不知这香囊具体来历，却直觉此物对大少爷极为重要。她小心翼翼地将香囊上的灰尘拍净，想了想，没有放回原处，也没有交给管事嬷嬷——府里如今是大少奶奶尔晴（注：此处需更正，尔晴已嫁给傅谦，应为二少奶奶，但府中仆役可能仍习惯性尊称“大少奶奶”或混称，为清晰计，后文统一称“二少奶奶”）协理家务，大少爷的东西，她还是收起来稳妥些。她将香囊仔细地藏在了自己贴身衣物的一处夹层里，想着等大少爷回来，再悄悄还给他。
日子平静地过了些时日。直到那日，尔晴带着贴身丫鬟，像是心血来潮，来书房“看看大爷有没有留下什么要紧文书需要整理”。其实不过是以主人女眷（虽是二少奶奶，但傅谦不管家，她常以长子嫡媳自居）的姿态巡视领地，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青莲正跪在地上擦拭紫檀木书案下方的雕花缝隙，见尔晴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垂手侍立一旁。
尔晴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书房，目光掠过书架上那些她看不懂的兵书典籍，掠过墙上悬挂的宝剑，最后，落在了书案笔筒旁——那里，随意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款式简单，甚至有些旧了，绝非尔晴之物，也绝非府中丫鬟能有。
尔晴的眼神骤然一冷。她缓步走过去，拿起那支银簪，指尖冰凉。这簪子…她从未见过傅恒佩戴，也从未见府中哪个女子戴过。怎会出现在他书房最常使用的书案上？
她的视线，猛地转向一旁垂首站立的青莲。这丫鬟虽低着头，但身段纤细，皮肤白皙，虽不及魏璎珞那般夺目，却也有几分清秀怯弱之态。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尔晴脑海——傅恒对她冷淡至极，当初拒婚，后来更是视她如无物。如今她虽嫁给了傅谦，成了二少奶奶，可傅恒才是富察家真正的支柱，是她内心深处始终无法释怀、甚至因得不到而更加扭曲的存在。难道…难道他对自己不屑一顾，却对眼前这个低贱的、可以日日出入他书房的丫鬟另眼相看？！
妒火混合着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的屈辱、嫁给傅谦后的不甘（傅谦虽好，但终究不及傅恒地位显赫），以及如今作为弟媳却仍对大伯子心存怨念与隐秘执念的复杂心绪，瞬间烧尽了尔晴的理智。她捏着那支簪子，走到青莲面前，声音不高，却淬着冰碴：“这簪子，是你的？”
青莲抬头，茫然地看着尔晴手中的簪子，下意识摇头：“回二少奶奶，不是奴婢的。奴婢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 尔晴冷笑一声，打断她，“那它怎会好端端出现在大爷的书房里？莫非是自己长了脚走来的？还是…有人心怀不轨，私藏男子之物，意图勾引主子？！”
“没有！二少奶奶明鉴！奴婢真的不知道这簪子从何而来！奴婢只是负责洒扫，绝不敢动大爷任何东西！” 青莲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不敢动？” 尔晴弯下腰，用簪子冰凉的尖端抬起青莲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眼中翻腾的恶毒，“我看你敢得很！每日在这书房里，对着大爷用过的物件想入非非，是不是？以为大爷不在，就能为所欲为，偷藏信物，做那下作的美梦？！”
“没有…奴婢没有…” 青莲吓得浑身发抖，泪水涟涟，却不知该如何辩白。她猛然想起自己怀里的香囊，更是惊惧交加，生怕被搜出来，更是百口莫辩。
尔晴看着她惊恐万状、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那股邪火愈烧愈旺。就是这副样子！就是这副怯生生、仿佛谁都欺负了她的样子！傅恒是不是就因为这幅模样，才对魏璎珞念念不忘，对自己冷若冰霜？连一个低贱的丫鬟，也敢用这副样子，觊觎她得不到的人？！
“来人！” 尔晴直起身，厉声喝道，“把这偷盗主子财物、意图不轨的贱婢给我拖到后院柴房去！好好审问！看她到底还偷了什么，存了什么肮脏心思！”
“二少奶奶饶命！饶命啊！” 青莲的哭求声被粗使婆子们毫不留情地捂住，拖拽了出去。
柴房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和灰尘气。青莲被捆住手脚扔在地上，吓得几乎昏厥。尔晴慢条斯理地跟了进来，屏退了旁人，只留两个心腹婆子。
“给我打。” 尔晴坐在唯一一张破椅子上，面无表情地下令，“打到她说实话为止。不说…就打到死。”
皮鞭蘸了冷水，呼啸着落在青莲单薄的身躯上。起初她还哭喊求饶，很快便只剩下痛苦的呜咽和抽搐。单薄的衣衫被抽裂，露出底下迅速红肿泛紫的皮肉。
“簪子哪来的？说！”
“除了簪子，还偷了什么？说！”
“是不是对大爷存了心思？说！”
青莲奄奄一息，只会断续地重复：“没有…奴婢没有…不知道…”
尔晴看着她遍体鳞伤、神志模糊的样子，心中的暴戾却没有得到丝毫平息，反而因她的“嘴硬”而更加沸腾。她忽然想起宫中一些对付不听话奴婢的阴私手段，眼中闪过一抹残酷的光。
“去，把烙铁烧红。” 她轻声吩咐，语气平静得可怕。
烧红的烙铁在昏暗的柴房里发出骇人的暗红光芒，滋滋地冒着青烟。青莲看到那逼近的炽热，瞳孔骤然收缩，发出非人的凄厉尖叫。
“啊——！！！”
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青莲惨叫着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尔晴却仿佛欣赏着什么杰作，冷冷地看着她肩上那块焦黑的、可怖的伤痕。
这还不够。尔晴的目光，落在青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此刻却无力蜷缩的手上。就是这双手，每日擦拭傅恒的书案，抚摸过他可能碰触过的每一处…或许，还曾偷偷抚摸过那支可恨的簪子，甚至…别的什么？
“把她的指甲，一个一个，给我拔下来。” 尔晴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
“不…不要…二少奶奶…求求您…杀了我吧…” 青莲听到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哭喊，哀求。
两个婆子也有些不忍，但在尔晴冰冷目光的逼视下，还是颤抖着上前，用粗糙的铁钳，夹住了青莲右手拇指的指甲…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断断续续，在富察府后院的柴房里响了很久，很久。直到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无，青莲早已昏死过去不知多少次，如同破布般被丢弃在柴草堆里，只有微弱的胸膛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尔晴这才仿佛解了恨，抚了抚鬓角，恢复了几分端庄模样，冷冷道：“找个郎中，用最次的药给她吊着命，别让她死了。关到后面最偏僻的杂役房去，不许任何人探视。” 死了反而干净，她要让这贱婢活着受罪，也要让府里其他人看看，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却不知富察府终究是百年大族，即便傅恒不在，亦有忠心的老仆。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数月后，金川战事暂歇，傅恒因军功卓着，被特许回京叙职。他风尘仆仆回府，尚未洗去一身征尘，便有老管家泪流满面地跪在他面前，哽咽着诉说了青莲之事，并呈上了那只被青莲拼死藏在身上、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清原色的旧香囊。
“大少爷…青莲那孩子…快不行了…她一直念叨着…要把这个…还给少爷…”
傅恒看着那面目全非的香囊，耳边听着老管家描述的、青莲遭受的非人折磨——鞭打、烙铁、拔甲…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心里。他认得那香囊，那是很久以前，魏璎珞还是个小小宫女时，笨手笨脚绣了送给他的，针脚并不完美，却蕴含着她那时全部的祝福与…情意。他珍之重之，却不敢常戴，只在夜深人静时取出摩挲，出征前心绪不宁，不慎遗落，遍寻不着，竟成了心病。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染血的香囊，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青莲藏起它时的小心，和遭受酷刑时拼死护住它的惨烈。而施加这一切的，竟是…尔晴！那个他曾经明确拒绝，如今已嫁给他弟弟、成了他弟媳的女人！
怒火瞬间燎原，夹杂着对青莲的愧疚，对尔晴残忍手段的震惊与憎恶，还有对弟弟傅谦处境的一丝复杂忧虑。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尔晴与傅谦所居的东院。一路上，仆役们见他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皆吓得噤若寒蝉，纷纷避让。
尔晴早已得知傅恒回府，心中既慌且乱，却强自镇定。傅谦闻讯也从书房赶来，见兄长面色不善，心中忐忑。两人刚迎至院中，傅恒已径直闯入。
“大哥，你回来了…” 傅谦上前，话未说完。
傅恒的目光如寒冰利刃，直接越过他，钉在尔晴身上，将那只染血的香囊狠狠掷在她脚下。
“毒妇！解释！” 他声音因压抑的暴怒而嘶哑颤抖。
尔晴脸色惨白，强辩道：“大爷这是何意？这贱婢偷盗…”
“偷盗？！” 傅恒厉喝，打断她，指着那香囊，“这是我旧物！青莲为我收起，何来偷盗？！尔晴，你已是我傅恒弟媳，却仍心思歹毒，手段酷烈至此！对一无辜丫鬟施以鞭笞、烙刑、拔甲之惨刑，你还有半点人性吗？！”
傅谦闻言，震惊地看向尔晴，又看看那刺目的香囊，脸上血色尽褪。他虽知妻子有时骄纵，却万没想到她竟背着自己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尔晴…这…这是真的？”
尔晴见事已败露，又见傅谦亦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她，羞愤交加，口不择言：“是！是我做的！那又怎样？一个贱婢，也配动你的东西？傅恒，你如今为了一个丫鬟，这般羞辱你的弟媳吗？！”
“弟媳？” 傅恒眼中尽是冰冷的嘲弄与厌弃，“你也配提这两个字？我傅恒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富察府内，没有你这等蛇蝎心肠之人的立足之地！傅谦，”
他转向脸色苍白的弟弟，语气沉重却决绝：“此事我必追究到底。你若还认我这个大哥，还顾念富察家的门风，便该知道如何处置。至于你，”
他再次看向尔晴，字字诛心：“我永远，不会对你这样的人，有半分好感，只有无穷的厌恶与鄙夷。你好自为之，若再敢生事，我必亲手将你送去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这对夫妻，转身拂袖而去，对老管家厉声吩咐：“请最好的大夫，不惜一切代价，救青莲！所有涉事人等，严惩不贷！东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傅恒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留下尔晴呆立当场，面如死灰，傅谦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庭院中，只剩下那只沾染着无辜者鲜血的香囊，刺目地躺在尘埃里，无声诉说着这场源自扭曲嫉妒与狠毒心肠的惨剧，以及它所带来的、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