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秋,来得急而肃杀。几场冷雨过后,御花园里残存的几分绿意也被染上了焦黄的边,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宫墙的朱红在铅灰的天幕下,显得愈发沉郁压抑。
魏璎珞知道,时间不多了。傅恒与尔晴的婚事,虽因皇后病中、皇帝暂未明确下旨而稍有拖延,但已是箭在弦上。富察家与喜塔腊家的联姻,势在必行。她改变不了这旨意,也扭转不了傅恒肩上那沉重的家族责任。她能做的,只有两件事:彻底斩断傅恒心中最后那点牵扯,逼他走上那条或许能挣得功名、却也最是凶险的路;以及…给尔晴,一个看似“更好”的选择。
机会在一个沉闷的午后到来。傅恒奉旨入宫禀报金川前线军务筹备情况,事毕后,惯例会来长春宫请安。魏璎珞提前向皇后告了假,说要去内务府领些新出的丝线。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含着悲悯与了然,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魏璎珞并没有去内务府。她绕到了傅恒出宫必经的、靠近武英殿一侧的一条僻静宫道。这里少有人迹,只有高耸的宫墙投下冰冷的阴影。她静静地站在一株叶已落尽的老槐树下,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那熟悉的、挺拔却带着挥之不去沉郁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宫道尽头。傅恒远远看见树下的她,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化为了更深的痛苦与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微弱的希冀。他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璎珞…” 他声音干涩,“你…你怎么在这里?”
魏璎珞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这秋日的寒潭。她甚至没有行礼,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倾心相许、如今却必须亲手推开的男人。
“我在等你,富察傅恒。” 她直呼其名,语气陌生。
傅恒心头一刺:“等我?”
“是。” 魏璎珞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试图隐藏的情绪,“我来,是要告诉你,收起你那些无谓的挣扎和自以为是的深情。看着你如今这副为了私情颓丧消沉、连差事都办得心不在焉的模样,真让人瞧不起。”
傅恒脸色骤然苍白,踉跄后退半步:“璎珞…你…”
“我什么?” 魏璎珞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讥诮,“你以为我还在意你?以为我留在长春宫,日夜面对皇后娘娘,心里还会想着和你那些不合时宜的过往?富察傅恒,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看轻了我魏璎珞。”
她每说一个字,傅恒的脸色就灰败一分,眼中的光便熄灭一点。
“我当初接近你,是因为你是皇后娘娘的弟弟,是御前侍卫,能给我庇护,能帮我在这宫里活下去。” 魏璎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吐出的话却字字诛心,“那些你所谓的‘情意’,不过是各取所需。如今,皇后娘娘病体渐愈,待我甚厚,我在长春宫安稳无虞,你的用处,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不是的…” 傅恒摇着头,声音发颤,他不信,他不信那些生死瞬间的紧握,那些眼神交汇时的悸动,全都是假的!
“看看你现在,” 魏璎珞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扫到他紧握却无力的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身为富察家的嫡子,御前得脸的侍卫,却为了一个宫女出身、对你虚情假意的女人,忤逆家族,耽搁前程,连即将出征金川这等为国建功立业的大事都犹豫不决,魂不守舍!你这副样子,别说尔晴格格看不上,连我,都觉得恶心!”
“出征金川”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傅恒心头。那是皇上正在筹划的大事,也是他内心深处挣扎是否主动请缨的抉择。他原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或许还有转圜?
“你让我觉得恶心,富察傅恒。” 魏璎珞最后一句,如同冰锥,彻底凿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你若还是个男人,若还对得起‘富察’这个姓氏,就该收起你那可笑的儿女情长,要么痛痛快快去金川挣个军功回来,要么就干脆认命,娶了尔晴,安安分分做你的额驸,别再来碍我的眼!”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走所有魂魄的脸,决绝地转身,快步离开。每一步都迈得又稳又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浑身剧烈的颤抖。
傅恒僵立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句“恶心”,和那句“挣个军功回来”,反复回荡,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留恋都碾得粉碎。寒风穿过宫道,卷起枯叶,打在他身上,他却浑然未觉。许久,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数日后,养心殿。傅恒跪在御前,声音沉稳而坚定:“皇上,金川战事吃紧,臣身为御前侍卫,深受皇恩,愿请缨赴前线效力,报效朝廷,万死不辞!”
皇帝弘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傅恒挺直却消瘦的脊背,终是点了点头:“准奏。富察傅恒,朕命你为征西前锋营参将,三日后,随大军开拔。”
“臣,领旨谢恩!” 傅恒重重叩首。
几乎在同一时间,御花园的菊圃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赏秋宴,虽不算隆重,但后宫几位有头脸的主子,以及一些宗室子弟、命妇格格们都在受邀之列。皇后精神渐好,也由明玉陪着露了面。娴妃主持,纯妃因有孕并未出席。
尔晴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穿着新制的鹅黄色缠枝莲纹旗袍,戴着精巧的点翠头面,她知道今日傅恒可能也会随驾前来,心中既期待又忐忑。自从傅恒明显冷淡后,她阿玛虽向皇上提了,婚事却迟迟未定,让她焦虑不已。
赏花过半,皇后略感疲乏,先行回宫休息。娴妃便让众人自便。尔晴心不在焉地走在菊圃小径上,寻着傅恒的身影,却始终未见。
忽然,她听到前方假山石后传来一阵清朗的读书声,抑扬顿挫,是《诗经》中的句子。她好奇地绕过假山,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倚着一块山石,手持书卷,轻声诵读。男子眉目清秀,气质温文,与傅恒的英武俊朗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书卷清气。
那男子察觉有人,抬头看来,见到尔晴,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歉然的微笑,拱手道:“可是惊扰了格格?在下富察傅谦,在此温书,不知格格驾到。”
富察傅谦?尔晴知道,这是富察家庶出的二公子,自幼体弱,不习武事,只爱读书,在家族中并不显眼,却也未曾听说有什么劣迹。
“原来是傅谦公子。” 尔晴福了福身,态度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她对待“潜在目标”时惯有的温婉得体,“公子好雅兴。此处菊花甚好,与书卷香倒是相得益彰。”
傅谦似乎有些腼腆,忙道:“格格过奖了。这御花园景致天成,在下不过是附庸风雅。” 他谈吐文雅,态度谦和,与尔晴交谈了几句诗文菊花,竟颇有些投契。
这一幕,被不远处凉亭中“歇脚”的魏璎珞,透过稀疏的花枝,尽收眼底。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平静无波。傅谦会“恰巧”在此温书,自然是她让与小全子相熟的小太监,以“此处清静”为由引来的。而尔晴会“路过”这里,则是她事先“无意”向与尔晴交好的某位格格透露,傅恒或许会在武英殿那边耽搁,御花园西侧清静。
种子已经种下。尔晴是个极其现实的女子,当傅恒那边希望渺茫,甚至可能奔赴凶险战场时,一个家世相当、品貌端正、看起来温和好拿捏的富察家公子,会不会成为一个更“稳妥”的选择?尤其是,当这位公子,似乎对她颇有欣赏之时。
后续的发展,几乎在魏璎珞的预料之中。傅恒出征的消息传来,震动朝野。尔晴最初的惊愕过后,是更深的惶惑和算计。而傅谦,则在几次“偶遇”中,对这位美丽端庄、谈吐不俗的喜塔腊格格,印象愈发深刻,甚至在某次傅恒离家前,兄弟间寥寥数语中,傅恒态度冷淡地提及“婚事不必等我”,更让傅谦心中某些念头悄然滋长。
富察家需要与喜塔腊家联姻,这一点从未改变。如今嫡子出征,生死未卜,婚事自然搁置。但联姻的对象,未必不能换一个人选。傅谦虽是庶子,但也是富察家的公子,才学品性无可指摘。喜塔腊家起初或有微词,但见傅谦本人温文知礼,且尔晴年岁渐长,傅恒又明显无意,僵持下去并无好处。宫中,不知从何处也隐隐传出风声,说皇上对傅谦的才学亦有耳闻。
几方权衡之下,这桩婚事的轴心,悄然偏移。
深秋,傅恒的大军早已开拔,奔赴遥远的金川。而在京城,富察府张灯结彩,吹吹打打,迎来了一顶喜轿。新郎官是身着喜袍、满面春风的富察傅谦。新娘盖头下,尔晴的表情复杂难辨,有对未能成为嫡子正室的淡淡遗憾,有对傅恒决绝出征的怨怼,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桩已然落定、门当户对、且夫君看起来温和体贴的婚事的认命,以及,对未来在富察家作为二奶奶生活的全新盘算。
长春宫的庭院里,晚香玉早已开败。魏璎珞听着隐约从宫墙外飘来的、属于富察府方向的喜庆乐声,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早已冰冷坚硬的饽饽——那是很久以前,某个雪夜里,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带给她的。
她抬起头,望着北方遥远的天际,那里层云密布,仿佛酝酿着无尽的风雪与硝烟。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底一片枯寂的荒原,和荒原深处,那不肯熄灭的、冰冷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