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纯妃来访后,长春宫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这份宁静之下,涌动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生机。皇后富察容音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了一件事上——重新站起来。
起初,只是尝试着在床榻边沿坐稳,让麻木无力的双腿垂下。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她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抓着床柱的手指关节泛白。魏璎珞和明玉一左一右紧张地护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娘娘,慢一点…” 魏璎珞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她每日都用灵泉水细心为皇后热敷膝盖和脚踝,那泉水似乎真有奇效,驱散了些许沉疴的寒痛,带来细微的暖流。但真正的力量,仍需从皇后自己的意志中迸发。
“本宫…可以。” 皇后咬着唇,声音微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受够了这具被禁锢的身体,受够了仰望四方天空的无力感。哪怕只是为了走到窗前,看看院中的花草,她也必须站起来。
尝试站立,是更为艰难的一步。双腿软绵如絮,根本不听使唤,全身的重量压上去,便是一阵钻心的酸软和刺痛,伴随着不受控制的颤抖。第一次尝试时,她几乎瞬间跌坐回去,若非璎珞和明玉死死架住,只怕要摔倒在地。
明玉吓得眼泪直掉:“娘娘!咱们不急,慢慢来!”
皇后的脸色比纸还白,喘息着,闭目缓了许久,再睁开时,眼底那簇火苗却未熄灭:“…再来。”
日复一日。晨光微露时,便开始;宫灯初上时,仍不停止。魏璎珞调配了药浴,加入灵泉水,在皇后练习后为她缓解酸痛。明玉则变着法子炖煮滋补的汤羹,恨不得将一身力气都传给主子。
皇后的进步是缓慢的,几乎以毫厘计。从需要两人全力搀扶,到可以借着她们的手臂勉强站立几个呼吸;从完全无法挪步,到能咬着牙,在两人支撑下,拖着腿向前蹭动一寸、两寸…每一步,都浸透了汗水,甚至有时,因用力过度,旧伤处会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闷哼出声,冷汗涔涔。
魏璎珞看得心惊,也心疼不已,却从不出言劝阻。她明白,这是皇后与自己身体的战争,也是与她心中那份绝望的抗争。她只能更精心地照料,更稳妥地扶持,在她快要脱力时给予支撑,在她疼痛难忍时迅速递上温热的药巾。
皇后的沉默多于言语,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在了一次次的尝试上。她偶尔会望着窗外那株日益葱茏的茉莉出神,那洁白的花苞已然缀满枝头,香气隐隐约约飘进来,清冽而执着。
不知从第几日开始,皇后似乎能站稳的时间长了些。又过了些时日,她尝试松开一只手,只倚着魏璎珞。颤巍巍,却真的站住了。
那天,明玉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静谧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皇后照例练习,或许是连日的积累到了临界点,或许是那灵泉水温养终于冲破了某种阻滞,又或许是心中那份走到茉莉花前的渴望燃烧到了极致——在又一次尝试独自站立时,她稳住了!
没有依靠任何人的手臂,她靠着自己的双腿,颤动着,却真真切切地,站立在了寝殿中央的地面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魏璎珞和明玉屏住呼吸,不敢相信地看着皇后微微摇晃却挺拔的身影。
皇后自己似乎也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稳稳踩在绣鞋上的双脚,又抬头,望向几步之外洞开的房门,门外,庭院阳光正好,茉莉花开如雪。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攫住了她——走过去。
她吸了一口气,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腿。肌肉记忆混合着新生的力量,带动着脚掌向前挪动了一小步。落地,站稳。然后,是左腿。
一步。
两步。
虽然缓慢,虽然姿态依旧生涩僵硬,甚至带着久病初愈的蹒跚,但她确实在走!用自己的双脚,丈量着地面,向着门外那片光亮,向着那缕幽香,一步一步,挪去。
魏璎珞和明玉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伸着手,虚虚地护着,却不敢触碰,生怕打破了这奇迹般的平衡。两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眶早已通红。
皇后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双腿和保持平衡上,额上、鼻尖尽是汗珠,脸色因用力而微红,嘴唇抿得死紧。她的目光,却死死锁着院中那丛茉莉,亮得惊人。
终于,她颤巍巍地迈过了门槛,踏入了阳光之下。微暖的风拂过面颊,带着初夏的气息和愈发清晰的茉莉甜香。
最后几步,她走得格外艰难,却也格外坚定。终于,她来到了那株茉莉花前。枝叶青翠,花朵洁白胜雪,簇拥着,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柔光。
她停了下来,喘息着,伸出手,指尖还有些不受控制的轻颤,却精准地触碰到了一朵开得正盛的茉莉。轻轻一掐,那洁白的花朵便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将花朵举到鼻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清冽、纯净、带着阳光味道的香气,瞬间充盈了她的肺腑,驱散了长久以来萦绕不散的药味和沉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她作为皇后时雍容克制的浅笑,也不是病中虚弱的苦笑,而是一个极其纯粹、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开心的笑容。笑意从微弯的眉眼漾开,点亮了苍白的脸颊,连唇角细小的纹路都舒展开来。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手中那朵小小的茉莉,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生机与美好。
看着这一幕——
明玉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毫无形象,却是欢喜到了极致的宣泄。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娘娘…娘娘能走了…娘娘摘到花了…”
魏璎珞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泪水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静静滑落。她看着皇后那久违的、真切的笑容,看着她手中那朵洁白的茉莉,前世今生种种艰难险阻、如履薄冰,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她护住了,她终于帮娘娘,重新触碰到了这片生机的光。酸楚与狂喜交织,哽在喉头,化为滚烫的泪。
皇后闻声回过头,看到哭得稀里哗啦的明玉和默默垂泪却眼含笑意的璎珞,先是一怔,随即,那笑容更深了些,眼底也浮起了晶莹的水光。
她拿着那朵茉莉,对着她们,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无比轻快:
“本宫…走出来了。”
是的,她走出来了。从病榻的禁锢,从绝望的深渊,一步一步,走进了阳光里,走到了花香中。未来的路或许依旧漫长,但至少此刻,她凭着自己的力量,重新站立,重新行走,重新触碰到了生命中最简单却也最珍贵的芬芳。
庭院寂寂,唯有茉莉香气无声弥漫,包裹着三位泪流满面却笑意盈盈的女子。那株海棠树虽已花谢,旁边的茉莉,却正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