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庭院里的那几株西府海棠,花期已近尾声。前些日子还开得云蒸霞蔚般绚烂的花朵,如今已显出颓势,花瓣边缘卷曲发黄,风一过,便离枝飘零,落在清扫过又很快覆上薄尘的青砖地上,粉白中沾染了尘灰,显出几分凄清的寥落。与这凋敝春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整个紫禁城因钟粹宫传出的喜讯而弥漫开的、刻意渲染的喜气。
纯妃苏静好有喜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六宫。皇帝龙颜大悦,流水般的赏赐抬进钟粹宫,绫罗绸缎、珠宝古玩、各色珍稀补品,几乎要将那原本雅致的宫室堆满。内务府更是上下打点,处处透着小心逢迎。各宫主位,无论真心假意,贺礼与恭维也都络绎不绝地送去。连这素来以清净养病为由、少有人打扰的长春宫,也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宫人们刻意压低的议论与艳羡之声。
明玉端着刚煎好的药,脚步却停在寝殿外间的门口,眼圈红红的,小脸气得鼓鼓的,对着正在整理皇后明日要换洗衣物的珍珠,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愤懑:
“珍珠姐姐,你听说了吗?钟粹宫那边…纯妃娘娘有喜了!皇上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赏赐都快堆不下了!” 她越说越气,语速加快,“你说她…她从前日日来咱们长春宫,娘娘待她多好?有什么体己话都跟她说,有什么好东西也不忘分她一份!可她呢?得了这般天大的喜讯,竟瞒得死死的!连一丝风儿都没透给娘娘!如今满宫都知道了,娘娘却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这算什么?这分明就是…就是瞧着娘娘病了,腿脚不便了,觉得娘娘没用处了,急着攀高枝儿,背叛娘娘!”
她年纪小,性子直,又是真心实意心疼皇后,这番话说到激动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明玉!小声些!” 珍珠吓了一跳,连忙去捂她的嘴,紧张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寝殿门扉,“当心吵着娘娘!这些话也是你能浑说的?纯妃娘娘有喜,那是皇上的恩典,是宫中的喜事!她…她或许有她的难处,或是想等胎坐稳了再…”
“有什么难处?!” 明玉挣开她的手,更委屈了,“从前她有什么难处,不都是来找娘娘说?如今倒好,翅膀硬了,眼里哪还有娘娘!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就是瞧不起娘娘现在…” 后面的话太过大逆不道,她到底没敢说出口,只是气得跺了跺脚,眼泪啪嗒掉下来。
珍珠叹了口气,何尝不明白明玉的委屈。皇后醒来后得知自己双腿可能不良于行,本就心灰意冷,如今又听闻昔日亲近的姐妹瞒着自己有孕,心中该是何等滋味?她只能低声劝慰:“好了好了,快别哭了。把药端进去吧,仔细凉了。在娘娘面前,可千万不能提这些,更不能露了情绪,徒惹娘娘伤心。”
明玉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正要推门进去——
寝殿的门,却从外面被轻轻叩响了。
珍珠和明玉都是一愣。这个时辰,谁会来?皇后早已吩咐过静养,免了各宫请安。
珍珠示意明玉稍安,自己走到门边,轻声问:“何人?”
门外静了一瞬,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艰涩的声音响起:“是我,苏静好。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是纯妃!
明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方才压下去的怒火又噌地冒了上来,腮帮子又鼓了起来。珍珠也吃了一惊,连忙对明玉使了个严厉的眼色,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殿门。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纯妃苏静好。她今日穿着一身颇为喜庆的玫红色织金缠枝牡丹旗袍,外罩同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皇帝新赏的赤金点翠大凤钗并数朵宫花,脸上薄施脂粉,唇色娇艳,通身上下透着新承雨露、且有孕在身的明媚与娇贵。只是,她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有喜悦,有忐忑,有愧疚,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疏离。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雕花食盒,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宫女。
看到开门的珍珠和里面眼眶通红、明显带着情绪的明玉,纯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些许。
“珍珠姑娘,明玉姑娘。” 她勉强维持着得体的仪态,声音轻柔,“本宫…我来看看皇后娘娘。带了小厨房新做的杏仁酪,娘娘从前…最爱吃的。” 她将食盒递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珍珠身后紧闭的寝殿内室门帘,那里面,是她此刻既渴望见到、又无比畏惧面对的人。
明玉死死咬着嘴唇,扭过头去,不肯接那食盒,也不肯行礼。珍珠暗暗拉了明玉一把,自己接过食盒,侧身让开:“纯妃娘娘请进。只是…皇后娘娘刚服了药,精神短,恐怕说不了几句话。”
“无妨,我…我就看看娘娘。” 纯妃低声道,迈步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有些空旷冷清的外间,又落在明玉那明显带着敌意的背影上,心头那点本就微弱的勇气,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方才在门外,明玉那些虽未听全、却足够刺耳的话,如同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
是啊,连明玉这样的小宫女都如此想,都觉得自己是背叛。那娘娘呢?娘娘心里,该是如何失望,如何心寒?
自己还来这里做什么?自取其辱吗?或许…从自己选择争宠,从自己瞒下喜讯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与长春宫,与那个曾经给过她温暖庇护的姐姐,分道扬镳,甚至…站在对立面了。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心灰意冷。方才鼓起的勇气荡然无存,她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踏进这道门。她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里走,反而缓缓转过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既然娘娘歇着…那我…我就不打扰了。这杏仁酪,还请转交娘娘。就说…苏静好…愿娘娘凤体早日安康。”
说完,她便想离开,脚步甚至有些仓促。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落荒而逃的意味。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纯妃娘娘请留步。”
一个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声音,从内室方向传来。
珠帘轻响,魏璎珞端着一个空了的药碗,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最普通的宫女服色,头发简单挽起,脸上脂粉未施,却因为刚刚用灵泉水为皇后调配了药茶、又精心服侍皇后用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眼神却异常清亮通透。
她方才在内室,将外间的对话听了个大概,也感受到了纯妃那片刻的驻足与骤然萌生的退意。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涌上——正是从这一刻起,纯妃以为皇后不会原谅她的“隐瞒”与“背叛”,心结深种,彻底倒向娴妃一方,与长春宫渐行渐远,最终酿成更多悲剧。
不,这一次,不能再这样。
魏璎珞快步走到纯妃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纯妃眼中那混杂着惊讶、戒备与更深疲惫的复杂情绪,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定的力量:
“纯妃娘娘既然来了,何不与皇后娘娘当面说几句话?娘娘方才用了药,精神尚可。”
纯妃怔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辛者库挣扎、如今却似乎沉稳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宫女,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璎珞…她不是应该也和明玉一样,对自己充满敌意吗?
魏璎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更压低了些,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娘娘,有些话,藏在心里,只会变成刺,扎伤自己,也扎伤别人。皇后娘娘的性子,您是最清楚的。她若是气您瞒她,也只会气您不信任她,而不是气您有孕这件喜事。”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地望着纯妃:“去和娘娘说开吧。把您的顾虑,您的不得已,甚至…您的害怕,都说出来。娘娘不会怪您的。她只会心疼您。”
“说开…” 纯妃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更多的仍是惶恐与不自信。她真的可以说吗?娘娘真的…还会像从前那样待她吗?她们之间,隔着皇上的恩宠,隔着这骤然变化的身份,隔着后宫无形的壁垒,还能回到从前吗?
魏璎珞看出她的犹豫,上前一步,轻轻握了握纯妃有些冰凉的手腕(这个动作有些逾矩,但她做得自然),低声道:“娘娘,您忘了从前在长春宫,您和皇后娘娘一起绣花、品茶、说体己话的日子了吗?那份情谊,不是那么容易就散的。您若此时转身走了,才是真的将那份情谊…推远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暖流,悄然融化了纯妃心头的冰壳。那些尘封的、温暖的记忆倏然涌现——皇后温柔的笑脸,耐心的指点,无声的庇护……是啊,娘娘待她,从来不只是主仆,更有姐妹般的情分。自己因为恐惧、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因为那份隐秘的愧疚而选择疏远和隐瞒,何尝不是对这份情谊最大的辜负?
纯妃的眼眶,倏地红了。她看着魏璎珞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垂下的、隔绝内室的珠帘。帘后,是她曾经最依赖的姐姐,如今病骨支离,孤独寂寥。
或许…璎珞说得对。
与其背负着愧疚和猜疑越走越远,不如鼓起勇气,面对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少了些仓皇,多了几分决意。她对着魏璎珞,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不再犹豫,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皇后寝居之地的珠帘。
魏璎珞看着她挺直却依旧单薄的背影没入珠帘之后,轻轻舒了口气。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要看皇后娘娘,也要看纯妃自己,是否还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解开这个心结。
明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解地看向魏璎珞。珍珠也若有所思。
魏璎珞没有解释,只是默默收拾起药碗,目光望向窗外。
庭院里,最后几朵未谢的海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虽然花期将尽,但只要根茎还在,只要春风再度,来年,总还有再度绽放的希望。
人心,或许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