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雪融·叩心(1 / 1)

长春宫的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养心殿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帝王莫测的视线、以及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都隔绝在外。夜已深,雪虽暂歇,寒意却更重,廊檐下凝结着长长的冰凌,在稀落的宫灯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光。

魏璎珞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皇后寝殿门前的。身上依旧是那套沐浴后换上的、质料上乘却单薄的素白中衣,外面只仓促裹了件李玉命人递来的、半旧不新的灰鼠皮斗篷。头发依旧散乱,脸上脂粉未净,混合着冷汗与残留的泪痕,狼狈不堪。可她顾不得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娘娘,回到娘娘身边!

殿门紧闭。里面一丝光亮也无,寂静得可怕。往日里,即便皇后病着,殿内也总会有守夜的宫灯,有嬷嬷或宫女轻悄走动的身影,有隐约的药香和压抑的咳嗽声。可此刻,什么也没有。

“娘娘!娘娘!奴婢是璎珞!奴婢回来了!” 魏璎珞扑到门上,一边用力拍打着冰凉厚重的门板,一边嘶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廊里回荡,带着哭腔,急切又惶恐。“娘娘您开开门!让奴婢看看您!奴婢回来了!皇上准许奴婢回来伺候您了!”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她自己的拍门声和呼喊声,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力。

值守在寝殿外的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明玉听到动静,从偏殿匆匆跑来,看到魏璎珞这副模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上前拉住她:“璎珞!你…你真的回来了?可是娘娘她…她自打前两日醒来,知道自己的腿…就谁也不肯见,连药都不肯好好喝,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让进…”

魏璎珞的心猛地一沉。娘娘的腿…她知道,那日皇后强撑病体去乾清宫为她求情,回来后便高烧不退,病情急转直下,太医说是风寒入骨,伤了经络,怕是…可她没想到,竟严重到让娘娘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地步!

“娘娘!您开门啊!璎珞求您了!” 魏璎珞挣开明玉的手,更加用力地拍门,指甲刮过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奴婢知道您心里苦!您骂奴婢也好,打奴婢也好!求您别一个人闷着!您让奴婢进去!让奴婢陪着您!”

她的声音已经喊得嘶哑,带着绝望的哀恸。寒风穿过回廊,卷起她单薄的衣袂和散乱的长发,冻得她瑟瑟发抖,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拍打着那扇仿佛永远也不会打开的门。

“娘娘…您还记得吗?那年奴婢刚来长春宫不久,笨手笨脚打碎了您最喜欢的青玉镇纸,吓得要死,是您拉着奴婢的手说‘碎了便碎了,人没事就好’…娘娘,在奴婢心里,您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您是救了奴婢、给了奴婢一个地方容身、教奴婢道理的…姐姐啊!”

她泣不成声,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跪倒在地。

“您不能不要璎珞…您不能这样丢下璎珞一个人…娘娘…”

或许是她话语中那份超越主仆的真切情谊,或许是她哭声里毫不作伪的绝望与依赖,终于穿透了那扇紧闭的门扉,触动了里面那个心如死灰的人。

许久,久到魏璎珞几乎要冻僵,也哭得脱力,伏在门边只剩细微的抽噎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门闩滑动声。

紧闭的殿门,终于,缓缓地,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灯光透出,里面是一片浓稠的、仿佛能将人吞噬的黑暗。只有门外廊下宫灯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门边一小块地面,和一只扶着门框的、苍白消瘦得几乎透明的手。

魏璎珞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对上了门缝后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曾经盛着春日湖水般温柔明亮、承载着六宫之主端庄智慧的眸子,此刻深陷在苍白的眼窝里,空洞,死寂,没有半分神采,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灰败的绝望。仿佛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希望,都随着那场大病和双腿的知觉一同死去了。

皇后容音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同样白色的狐裘,长发未绾,松散地垂在身后,更衬得她形销骨立,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她扶着门框,似乎站立得很勉强,全靠手臂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她就那样站在门内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门外跪地痛哭、狼狈不堪的魏璎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最细微的波动都没有。

“娘娘…” 魏璎珞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声颤抖的呼唤。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冻得麻木,一时竟使不上力。

皇后看着她挣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那是一个无声的,允许她进入的示意。

魏璎珞心中狂喜,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扑进了殿内。明玉连忙跟进来,想要点亮宫灯,却被皇后一个极轻微的手势止住了。

“都出去。” 皇后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疏离,“明玉,你也出去。把门带上。”

明玉担忧地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魏璎珞,终究不敢违逆,低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将殿门重新合拢。

寝殿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窗棂缝隙间漏进的一点点微弱的雪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皇后坐在床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魏璎珞适应了一下黑暗,摸索着走到皇后床前,再次跪下。她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未曾散去的药味,还有一种……类似于枯败花朵的、沉寂的气息。

“娘娘…”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您的身子…太医怎么说?药…按时喝了吗?”

皇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久到魏璎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才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承载着千斤重负。

“璎珞,” 皇后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魏璎珞耳中,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你看到了。本宫…如今就是个废人了。”

“娘娘!” 魏璎珞急急打断,“您别这么说!太医定能治好您的!只要好好用药,慢慢将养…”

“治不好了。” 皇后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太医说了,寒气侵髓,经络凝滞,这两条腿…往后怕是站不起来了。就算勉强能动,也形同摆设。” 她顿了顿,黑暗中,魏璎珞似乎看见她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动了一下腿,却毫无反应。皇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

“一个站不起来的皇后…” 她喃喃道,目光投向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看到那冰冷的、注定到来的未来,“朝廷不会允许,祖宗规矩不会允许,皇上…也不会需要一个这样的中宫之主。这长春宫…往日的热闹,往日的风光,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它很快就会变成一座真正的冷宫,一座…囚禁着本宫这个废人的华丽牢笼。”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绝望、自弃,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身价值的全盘否定。她不再是大清尊贵的皇后,不再是可以庇护弟弟、照拂宫人的长姐,她只是一个累赘,一个迟早会被遗忘、被取代的“前朝”遗迹。

魏璎珞听得心如刀绞。她知道皇后骄傲,知道皇后将责任与体面看得多重。这样的打击,对皇后而言,恐怕比死更难受。

“娘娘!” 她膝行上前,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紧紧握住了皇后那只搁在膝上、冰凉得吓人的手。“不是的!您不是废人!在璎珞心里,您永远是璎珞的娘娘,是璎珞的姐姐!长春宫会不会变成冷宫,朝廷怎么想,皇上怎么想,那些都不重要!”

她握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娘娘,您知道吗?璎珞小时候,家里穷,爹嫌我是丫头片子赔钱货,有一年发大水,他…他趁着娘不注意,把我扔进了河里…” 回忆起往事,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带着一种诉说秘密般的、混合着痛楚与释然的语气,“河水又急又冷,我以为我死定了…是一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姐姐,不顾危险跳下来,拼命把我捞了上去。她自己呛了水,胳膊也被水里的树枝划破了,流了好多血…可她一直抱着我,哄我,说‘不怕不怕,姐姐在’。”

黑暗中,魏璎珞感觉到皇后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后来,我娘找到我,千恩万谢,问那姐姐叫什么,住哪里,想报答她。可那姐姐只是笑了笑,摆摆手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魏璎珞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娘说,那是菩萨派来救我的。可我知道,那就是一个心善的姐姐。”

她抬起头,尽管黑暗中看不清皇后的脸,却依然努力地“望”向那个方向,声音里充满了真挚得令人心颤的濡慕与感恩:

“娘娘,您对于璎珞,就像当年那个河边的姐姐。不,您比那个姐姐更亲!是您把璎珞从辛者库带出来,是您教璎珞规矩道理,是您在璎珞犯错受罚时悄悄关照,是您…在所有人都想踩死璎珞的时候,拖着病体去为璎珞求情!您给璎珞的,不是一个宫女的职位,是一个可以挺直腰杆活着的地方,是一份…璎珞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像家人一样的温暖!”

她说着,松开了皇后的手,改为用双手紧紧抱住皇后冰冷的小腿,将脸颊贴在那毫无知觉的膝盖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僵冷的肢体。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承诺:

“所以,娘娘,您听好了。璎珞不在乎您是不是还能站起来,不在乎长春宫是不是还能像从前一样风光,更不在乎跟着您能不能得到什么权势好处!”

“璎珞只知道,您是救了璎珞、待璎珞如亲人的姐姐。如今姐姐病了,难过了,走不动了,那璎珞就来做姐姐的腿,做姐姐的眼睛,做姐姐的手!”

“璎珞愿意一辈子待在长春宫,一辈子伺候您!您喝药,璎珞就喂您;您闷了,璎珞就陪您说话,给您念书;您想去哪儿,哪怕只是到窗边看看太阳,璎珞就背着您去!只要您不赶璎珞走,只要您还肯让璎珞叫您一声‘娘娘’,一声‘姐姐’…”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着皇后的腿,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哭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劫后余生,以及那份深埋心底、超越主仆的依恋与守护之心,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黑暗的寝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

许久,一只冰凉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地、迟疑地,落在了她散乱的发顶。

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涩的温柔,揉了揉。

魏璎珞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黑暗中,她看不清皇后的表情,却仿佛能感觉到,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冰封的绝望湖面,似乎被这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真情,凿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缝。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魏璎珞的额头上。

不是她的眼泪。

皇后…哭了。

那揉着她头发的手,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起来。

“傻丫头…” 皇后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少了那层冰冷的硬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暖意,和深深的动容,“地上凉…起来吧。”

魏璎珞连忙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在黑暗中摸索着扶住皇后的手臂。“娘娘,您…您肯让璎珞留下了?”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任由她扶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靠回床头的软垫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打破什么的希冀:

“外头…雪停了吗?”

魏璎珞连忙点头,想起黑暗中皇后看不见,又赶紧开口:“停了!娘娘,停了!虽然还冷,但雪停了!天…就快亮了吧?”

皇后似乎轻轻吁了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微光交界处。

“是啊…” 她喃喃道,“雪,总会停的。”

天,也总会亮的。

即使双腿再也无法行走,即使长春宫的门庭可能就此冷落,即使前路依旧晦暗难测…

但这深宫寒夜里,似乎还有一点不肯熄灭的、属于“人”的暖意,固执地燃烧着,微弱,却真实。

魏璎珞紧紧挨着皇后坐在床边,握着她依旧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焐热。

黑暗依旧笼罩,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殿外,东方天际,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正努力地,试图穿透厚重云层与未散的寒意。

雪后初霁,虽然寒冷彻骨,但毕竟,天光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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