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长春宫偏殿，傅恒正对着窗外怔忡出神。雨水顺着屋檐急淌，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案上摊开的兵书半晌未翻一页，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
“大人还在为魏姑娘的事忧心？”
傅恒猛然回头，见尔晴端着药盏立在门边。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在灯下显得格外温婉。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宫里？”傅恒勉强按下焦躁。
“皇后娘娘虽已无大碍，但太医吩咐安神汤要按时服用。”尔晴将药盏轻轻放在桌上，却不急着走，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间，“奴婢听说魏姑娘的事，皇上交由娘娘彻查了。”
傅恒沉默地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已经有些旧的荷包——那是璎珞去年端午随手编的，穗子都有些散了。
尔晴的视线在那荷包上停留一瞬，声音放得更轻：“其实奴婢倒有个想法，或许能解大人眼下之困。”
“你说。”
“皇上之所以如此动怒，恐怕不单是因巫蛊之事。”尔晴斟字酌句，“近日宫中流言甚多，都说大人对魏姑娘格外关照。皇上最忌侍卫与宫女私相授受，何况魏姑娘还是皇后娘娘宫里出去的。”
傅恒猛地抬眼：“我与璎珞清清白白！”
“大人自然清白，”尔晴温声接道，“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其皇上”她顿了顿，“皇上看魏姑娘的眼神，大人想必也察觉过。”
殿外惊雷炸响，映得傅恒脸色煞白。他如何不知？御花园里皇帝将璎珞叫到跟前问话时，那目光深处的探究与不悦；昨日在养心殿，皇帝拿起那页诗笺时，指尖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
“你的意思是”
“若要彻底打消皇上的疑心，救魏姑娘出囹圄，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尔晴抬起眼帘，一字一句道，“大人尽快定下亲事。”
傅恒瞳孔骤缩。
“大人若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室，那些流言便不攻自破。”尔晴的声音像浸了蜜的蛛丝，细细缠绕上来，“皇上见大人已成家立业，自然不会再将您与一个小宫女牵扯在一起。届时娘娘为魏姑娘说话，皇上也更容易听进去。”
“荒唐！”傅恒霍然起身，“我岂能为洗清嫌疑，随便娶妻？！”
“不是随便。”尔晴忽然跪下，“奴婢奴婢愿为大人分忧。”
傅恒愣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在姐姐身边侍候的姑娘。她仰起的脸上满是恳切，眼底却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决绝。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奴婢知道。”尔晴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奴婢自幼服侍娘娘，与大人也算相识多年。若大人不弃，奴婢愿嫁入富察府。如此，一可平息流言，让皇上安心；二可助娘娘救魏姑娘；三三来娘娘见大人成家，心中也能宽慰些。”
她每说一句，傅恒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些理由像冰冷的锁链，一条条捆住他的挣扎。
“尔晴，你起来。”他声音干涩，“这不公平对你，对”
“对魏姑娘？”尔晴缓缓起身，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大人以为，经此一事，您与她之间还能有什么可能吗？皇上不会允许的。”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傅恒心口。他想起皇帝攥着诗笺时那双结霜的眼睛，想起慎刑司阴冷的地牢，想起璎珞被拖走时挺直的脊梁。
“况且，”尔晴走近一步，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或许也是救魏姑娘最快的路。娘娘虽有彻查之权，但三日期限太紧。若大人肯配合明日奴婢便去求皇上恩典，说我们早已两情相悦，只待娘娘凤体安康便要请旨完婚。皇上看在富察家的颜面，或许会对魏姑娘网开一面。”
傅恒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窗外暴雨如注，雷声一阵紧过一阵。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璎珞跪在雨地里，青石砖上的水渍漫过她的膝头。
“让我想想。”
尔晴没有再逼，只福了福身：“药要凉了，奴婢去瞧瞧娘娘。”转身时，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内殿里，皇后静静躺在绣凤的锦衾中。尔晴轻轻坐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拭了拭她的额角。烛火跃动，映着皇后苍白的脸颊，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影。
“娘娘，”尔晴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您别怪奴婢奴婢只是想陪在大人身边。魏姑娘魏姑娘有皇上留心着，不会真的出事。”
她说着，小心地将皇后微凉的手握进掌心。忽然，她感觉到掌中的手指轻轻一颤。
尔晴呼吸骤停，凝神细看——皇后的眼睫在微微颤动，一滴泪珠从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的青丝。
“娘娘？”尔晴惊呼出声。
可皇后依旧沉沉睡着，只有那滴泪痕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只是梦魇中无意识的悲伤。
外间传来脚步声，傅恒掀帘而入：“姐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尔晴迅速用帕子拭去皇后眼角的湿润，起身让开位置，“许是梦着了。”
傅恒在榻边跪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阿姐，你快些好起来璎珞需要你，我也”他的声音哽住了，将额头抵在姐姐手边，肩头微微发颤。
尔晴静静望着这一幕，袖中的手慢慢攥紧。窗外的雨声掩盖了她轻轻退出殿门的脚步声，也掩盖了内殿深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皇后依旧沉睡，只有枕上渐深的湿痕，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困在梦境里的灵魂，正拼尽全力想要醒来。
而长春宫的更漏，一滴，一滴，坠入漫长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