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或者说那永恒不变的暗红天幕笼罩下的“夜晚”，如同浸透了污血的厚重帷幕，沉甸甸地压在山峦与废墟之上。风声穿过焦黑的林立的树干，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其间偶尔夹杂着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嚎叫，或是远方尚未平息的能量乱流引发的沉闷爆炸声。
公孙无垢找到的这处洞穴，比之前那个浅洞要深得多，入口隐蔽在一丛虬结的、被烧得半焦的藤蔓之后。洞内不算宽敞，但足够三人容身，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的原始气息，暂时隔绝了外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
林凡盘膝坐在离洞口稍远的一块较为平整的石面上，双目微阖。体内，那丝灰白色的凡噬之力正以《引气诀》那简陋到可悲的路线，缓慢而坚定地运行着。每一次循环，经脉都传来清晰的刺痛感，如同细小的冰锥在刮擦、拓宽着原本狭窄淤塞的通道。
掌心的圣骸碎片依旧散发着冰冷的触感，丝丝缕缕的终结气息渗入体内，大部分被那新生的、贪婪的凡噬灵根吸收，小部分则继续破坏着他的肉身。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痛苦中，一点点熟悉、掌控这股不属于凡间的力量。
他的感官在圣骸之力的浸润下，变得愈发奇异。他甚至能“听”到洞外数十丈范围内，那些在焦土中艰难残存的微生物在哀鸣，能“感觉”到岩石深处地脉那紊乱而痛苦的搏动。这是一种被强行提升的、偏向于“死”与“寂”的感知。
洞内另一侧，苏琉璃在服下公孙无垢提供的另一颗回元丹后，依旧昏迷未醒。她斜倚在岩壁旁，淡青色的衣裙破损处露出染血的肌肤，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痛苦。那清冷如月的容颜，此刻脆弱得如同即将碎裂的琉璃。
公孙无垢坐在两人之间，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警惕着外界的一切动静。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林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个自称矿奴的少年，身上隐藏的秘密和那股恐怖的力量，让他既惊且惧，又带着一丝投资未来的决绝。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林凡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寒气息的浊气，睁开了眼睛。体内的刺痛感稍减，那丝凡噬之力壮大了一线，虽然依旧微弱，但运转起来似乎顺畅了一丝。他看向公孙无垢，低声道：“我出去一下。”
公孙无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点了点头，低声道：“小心，别走远。”
林凡起身，无声无息地拨开洞口的藤蔓，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他并非需要方便，而是目标明确——那具被他亲手“抹杀”的黑煞谷修士尸体。
很快，他找到了那片林间空地。那具瘦高个修士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里，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僵硬和诡异。周围弥漫着淡淡的死气，却没有蚀灵瘴生成，似乎连怨魂都被那一拳彻底湮灭。
林凡蹲下身，强忍着尸体带来的不适感，开始摸索。他首先找到的是一个材质普通的灰色储物袋。尝试用神识探入，却被一层微弱的禁制阻挡。若是以前，他对此毫无办法，但此刻，他心念一动，调动起一丝凡噬之力，如同最细微的针尖，轻轻刺向那禁制。
“啵”。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层禁制在蕴含终结之力的灰白气流面前，如同泡沫般破碎。神识顺利探入。
储物袋内部空间不大，约莫一方左右。里面杂乱的放着几十块下品灵石，几瓶标注着“回气丹”、“疗伤散”的普通丹药，几套换洗的黑色劲装，还有一些金银俗物。除此之外，便是几枚记录着黑煞谷基础功法的玉简，内容阴毒狠辣，但层次不高，对林凡毫无吸引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一本材质特殊、非帛非纸的暗黄色书籍上。书籍很薄，封面没有任何字样，边缘磨损严重，显得年代久远。
他将书籍取出，入手微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扭曲如蛇虫爬行的古老文字。这些文字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仅仅是注视，就让他感到一丝心神摇曳。
“这是……上古妖文？”林凡心中一动。他虽不识字，但直觉告诉他，这本书不简单。能被一个炼气期魔修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绝非凡品。
他将书籍收起，继续检查尸体，再无其他发现。正当他准备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尸体干瘪的胸膛。之前未曾注意，此刻在微弱的光线下，他发现尸体的心脏位置，皮肤之下，似乎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暗红色。
心中一动，他并指如刀，凡噬之力凝聚于指尖，轻易地划开了尸体的胸膛。
一颗已经停止跳动、呈现出灰败色的心脏暴露出来。而在心脏的正中央，赫然镶嵌着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微孔洞的晶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晶体散发着一种精纯却极其邪异的能量波动，与修士的灵力、妖兽的妖力都截然不同，充满了暴戾、混乱与吞噬的欲望。
“这是……煞晶？”林凡瞳孔微缩。他曾听一些老矿奴提起过，某些修炼邪功魔功的修士，长期吸纳天地间的凶煞之气，有可能在体内凝结出这种名为“煞晶”的东西，是其一身修为的精华所在，但也蕴含着极大的风险与污染。
几乎在这煞晶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林凡掌心的圣骸碎片猛地传来一股灼热感！一股远比之前面对蚀灵瘴时更加强烈的“渴望”情绪，如同饥饿的凶兽，直接传递到他的意识中。
这煞晶，对圣骸碎片而言，是比蚀灵瘴更“美味”的食粮！
林凡不再犹豫，用凡噬之力包裹住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其从心脏中抠出。暗红色的煞晶入手冰凉，那股邪异的能量试图顺着指尖侵入他的身体，但立刻就被更高等的圣骸气息镇压、隔绝。
他将煞晶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的圣骸烙印正在微微发烫，传来一阵阵吸摄之力。
他没有立刻让其吸收，而是将煞晶和那本无名书籍一同收起，迅速清理了现场的痕迹，返回了洞穴。
“有什么收获？”公孙无垢见他回来，低声问道。
林凡将那个灰色储物袋直接抛给他：“里面有些灵石和普通丹药，你用得上。”他自己只留下了那本无名书籍和煞晶。
公孙无垢接过，神识一扫，也不客气，点了点头：“正好补充一下消耗。”他将里面的灵石和丹药取出分门别类，对于那几枚魔功玉简，则看都没看，直接掌心吐出一股柔和的真火，将其化为灰烬。“害人之物，留之无益。”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林凡手中那本暗黄色的书籍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是？”
“不认识的字，感觉不一般。”林凡将书递过去。
公孙无垢接过，仔细翻看了一番，眉头渐渐皱起，随即又舒展开，带着一丝惊异：“果然是上古妖文！而且看这材质和文字中蕴含的古老意蕴，恐怕来历不凡。可惜，我也只认得零星几个字，无法通读。”他指着其中一页的一个扭曲符号，“这个字，似乎是‘噬’……另一个，像是‘星’……”
噬星？林凡心中微动，将这名字记下。
“此书先由林兄保管吧，或许日后有机会找到识得此文的大家。”公孙无垢将书递回，目光又落在林凡另一只紧握的手上，“林兄手中似乎还有他物？煞气颇重。”
林凡摊开手掌，那枚暗红色的煞晶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煞晶！”公孙无垢脸色一变，“林兄，此物乃世间至邪至秽之气凝结，对修士有害无益，极易引动心魔，污染道基！快将其毁去！”
“我自有分寸。”林凡平静地收回手，重新握紧。他能感觉到，圣骸的渴望更加强烈了。
公孙无垢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想到他那诡异的力量，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苏琉璃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和涣散，随即迅速聚焦，恢复了清明，也带着深深的警惕。当她看到公孙无垢和林凡时，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林凡那身矿奴装扮时，眼中的疑惑更甚。
“是你们……救了我？”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恢复了那份清冷的质感，如同冰泉滴落玉石。
“苏师姐，你醒了。”公孙无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在下公孙无垢，公孙家子弟。这位是林凡。我们恰巧路过，见师姐被黑煞谷妖人围攻，便出手相助。”
苏琉璃挣扎着想坐起身，却牵动了伤势，眉头紧蹙，闷哼一声。
“师姐伤势未愈，还是先好好休息。”公孙无垢连忙劝道。
苏琉璃依言没有再动，目光却落在了林凡身上，深深地看着他：“我记得……是你冲出来，挡住了那人……”她脑海中回忆着那诡异的一幕，那个炼气后期的魔修，在这个少年一拳之下，无声无息地毙命。那种力量，让她感到心悸。
“举手之劳。”林凡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
“那并非寻常力量。”苏琉璃直视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你……不是普通矿奴。”
林凡沉默了一下，道：“现在是了。”
这句话含义模糊，却让苏琉璃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末日之后。她转而问道：“青云宗……现在情况如何？你们可知？”
公孙无垢神色一黯，摇了摇头：“我们逃出来时，主峰已塌，护宗大阵破灭，恐怕……十不存一。黑煞谷的人已经出现在外围，想必其他势力也会很快闻风而动。”
苏琉璃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脸上闪过一丝深切的悲痛。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证实，依旧难以接受。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然变得坚定甚至锐利：“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宗门覆灭，此地已成是非漩涡，不仅有各方势力前来抢夺资源，恐怕……圣君麾下也会有爪牙前来清扫。”
“清扫？”林凡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苏琉璃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圣君视万物为刍狗，但并非完全放任。如此大规模的抹杀，之后往往会有其麾下的‘巡天卫’或者依附势力前来，清理可能存在的‘变数’，并收割此界残留的‘本源’。”
巡天卫！收割本源！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林凡和公孙无垢的心头。他们的敌人，不仅仅是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圣君，还有其麾下庞大而恐怖的势力！
“师姐可知前往何处相对安全？”公孙无垢沉声问道。
苏琉璃思索片刻，道：“向东三千里，有一片名为‘万瘴’的原始山林，其中毒瘴弥漫，环境恶劣，但也因此鱼龙混杂，是不少散修和逃亡者的聚集地，巡天卫一般不会轻易深入。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暂避，再从长计议。”
万瘴山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善地，但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好，就依师姐所言。”公孙无垢表示同意。
林凡也点了点头。
定下目标，洞内再次陷入沉默。苏琉璃开始尝试运转功法疗伤，淡蓝色的冰系灵力在她周身萦绕，驱散着侵入体内的煞气，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公孙无垢则继续负责警戒。
林凡重新盘膝坐下，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暗红色的煞晶。圣骸传来的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不再压制。
心念一动，掌心的圣骸烙印微微发光，一股无形的吸力产生。那枚暗红色的煞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其中精纯而邪异的能量被强行抽取出来，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气流，投入烙印之中。
过程安静而迅速。
几个呼吸之间，那枚煞晶便彻底化为了一小撮灰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而林凡的体内，一股远比之前吸收灵石和蚀灵瘴时更加强大、更加精纯的能量轰然爆发！这股能量依旧带着煞气特有的暴戾属性，但在进入圣骸烙印的瞬间，就被那更高层次的终结道韵强行碾碎、提纯、转化，最终化作一股冰冷而磅礴的灰白色洪流，涌入他那新生的凡噬灵根！
“嗡！”
灵根剧烈震颤，灰白色的光芒大盛！原本细若游丝的凡噬之力，以惊人的速度壮大、凝实！
经脉在这股洪流的冲击下，传来更加剧烈的撕裂痛楚，但拓宽和强化的效果也远超之前！
他的气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炼气一层……炼气一层巅峰……炼气二层！
一直突破到炼气二层中期，这股力量的洪流才缓缓平息下来！
林凡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深处，一抹灰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增强了数倍不止的力量，虽然依旧微弱，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般孱弱不堪！
这“凡噬之道”，竟真能以这些负面、邪异的能量为资粮，飞速成长！
然而，伴随着力量的提升，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毁灭意念，也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缠绕上他的神魂。脑海中，那根点碎星辰、泯灭神魔的手指幻影，似乎也更加清晰了一分。
代价，一直都在。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苏琉璃那双带着震惊与探究的眸子。她显然感受到了林凡身上那突兀的气息变化。
林凡平静地回望过去，眼神深邃如古井。
洞穴外，暗红的天幕下，危险与机遇并存的世界，才刚刚向他们揭开冰山一角。而他们的逃亡与复仇之路，也从这一刻，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