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位救你的婆婆呢？”乐蝶忍不住问。
姜嫣摇摇头，眼神有些失落：“婆婆送我回来，就不见了。她说……以后会再见面的。”
众人沉默。虽然疑点重重，但姜嫣平安归来就是最大的幸事。至于那位神秘的老婆婆和这奇特的剑匣，只能日后再慢慢探究了。
伤愈后，姜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正在练剑场独自练剑的尉迟明月。
她站在场边，看着大师姐那冷峻却认真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当初若不是大师姐严厉督促她打好基础，让她随身带着那些防身符箓，又在最后关头废了夏元琛、拼命搜寻她……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而自己，却曾因为她的严厉而心生畏惧和些许埋怨。
“大师姐……”姜嫣走上前，声音带着小心和忐忑。
尉迟明月收剑，转身看向她。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对不起，”姜嫣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大师姐太凶，不喜欢我……我现在知道了，大师姐是为我好。谢谢大师姐……救了我。”
尉迟明月看着她小心翼翼道歉的样子，听着那声“谢谢”，冰冷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温暖的石头。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捏了捏姜嫣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姜嫣愣住了，抬头，撞进尉迟明月那双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的眼眸里。
然后，她看到大师姐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动作虽然依旧有些生疏，却坚定地、轻轻抱住了她。
“回来就好。”尉迟明月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沉，也都要温柔。
姜嫣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用力回抱住尉迟明月，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冷香的衣襟里，用力点头：“嗯！”
从那天起，姜嫣修炼更加刻苦。她不再抱怨尉迟明月的严厉，反而主动请教，一心一意跟着她学习剑法、参悟道术。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亲密起来，尉迟明月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看向姜嫣的眼神，多了许多温度，偶尔甚至会露出极淡的笑意。
直到……姜世渊派人前来，以“父女天伦”为由，强硬地将姜嫣接回了大炎皇宫。
姜玖看着记忆中，姜嫣与慕冉、尉迟明月等人依依惜别，一步三回头地登上皇室车辇的画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看到了皇姐眼中的不舍和对未知宫廷生活的忐忑，也看到了尉迟明月紧握剑柄、指节发白，却最终只能目送她离开的隐忍。
如果……如果皇姐没有回宫，或许她会在昆仑仙宗平安喜乐地长大，成为一名超然物外的强大女修，不会有后来的那些波折，更不会……遇上自己，经历那些不堪。
可如果没有回宫，他又如何能遇见她，如何能抓住生命里这唯一的光？
这种假设带来的愧疚与庆幸交织，让他心绪难平。
画面继续流转，变得快速而模糊。他看到了姜嫣回宫后的生活，看到了她在宫廷中的谨慎与努力，看到了她与皇后、与其他皇子公主的疏离，也看到了……她第一次遇见那个躲在角落里、眼神警惕又渴望的“弟弟”姜玖时的情景。
当时的她，因为自己失去了母亲，所以对同样“没娘”的三皇子，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温柔。她递过去的那块糕点，或许只是她善意的本能，却成了照亮姜玖冰冷童年乃至整个人生的第一束光。
姜玖看着记忆中那个小心翼翼接过糕点、耳根泛红的小小自己，心中既温暖，又涌起铺天盖地的忏悔。
就是这样一束光，这样一份纯粹的、姐姐对弟弟的关爱，却被他后来的偏执和妄念，染上了无法洗刷的污浊。他亵渎了这份感情，伤害了他最想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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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一声压抑的、带着刚醒来时沙哑的闷哼，将姜玖游离的意识猛地拽回现实。
眼皮沉重地掀开，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令人眷恋的温暖和柔软。鼻尖萦绕着清冷幽雅的熟悉冷香，脸颊贴着顺滑微凉的衣料。
他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
而这个怀抱的主人……是姜嫣。
她似乎已经醒了，身体有些微的僵硬，却没有立刻推开他。她的呼吸轻浅而平稳，隔着衣料，能隐约感受到她胸腔内沉稳的心跳。
姜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被巨大的、几乎不真实的狂喜和忐忑淹没。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生怕这只是三生碑制造的又一个幻梦，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可下一秒，小饕餮那带着戏谑的紫金色眼眸就凑到了近前，粉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主人你醒啦？抱得舒服吗？我看这位……嗯，皇女殿下？好像也没打算挣开的样子哦。所以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很好奇哎。”
姜玖：“……”
他感觉到怀中姜嫣的身体明显更僵了。
心中哀叹一声，姜玖认命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无意识环抱着姜嫣的手臂，撑着自己坐起身。动作间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钝痛，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却也正好借机掩饰了脸上的窘迫和耳根不受控制泛起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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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调整呼吸，试图让表情恢复平日的冷静自持，可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
姜嫣也正坐起身，垂着眼帘，纤细白皙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微微凌乱的衣裙和披散的长发。她侧脸的线条紧绷，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眸中的情绪。
一时间，只有三生碑幽幽的紫光笼罩着这方狭小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小饕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滴溜溜转，一副兴致勃勃等着看后续发展的模样。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姜嫣。
她没有看姜玖，目光落在前方幽暗处，声音平静无波，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冰冷的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波澜后的疲惫与复杂：
“我看到了你的过去。”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你以前所在的那个，完全不同的世。”
姜玖有些沉默，最终回答道：“那是我的前世…”
姜嫣却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在碑光映照下，似乎少了些寒冰，多了些深不见底的幽邃，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你是不是，”她轻声问，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也看到了我的…记忆？”
姜玖呼吸一滞。他望着她的眼睛，在那片幽邃里，他看到了自己苍白而惶恐的倒影。所有的狡辩、掩饰、逃避，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喉间挤出一个沉重而干涩的音节：“……嗯。”
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三生碑中的记忆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能感受到她彼时的每一分情绪，真实到他无法再用任何谎言去玷污这份……迟来的、赤裸的坦诚。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似乎少了几分对峙的尖锐，多了几分共同的、沉重回忆带来的疲惫与惘然。
姜嫣依旧抱着膝坐着，姜玖则靠坐在旁边的石壁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前世今生的沧海桑田。
小饕餮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难得安静下来，只是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观察。
良久，姜嫣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太轻，几乎淹没在寂静里，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动了姜玖紧绷的心弦。
然后，姜嫣缓缓站起身。
她依旧没有看姜玖，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和衣摆，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的郑重。
接着，她转过身，朝着依旧靠坐在石壁旁的姜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泛着温润的玉泽。
姜玖愣住了，他仰头看着她，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皇姐……这是？
“走吧，”姜嫣终于看向他，目光平静，声音清晰，“先离开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顿了顿，补上了两个让姜玖心脏几乎停跳的字：
“小玖。”
小玖。
不是连名带姓的“姜玖”，也不是带着讥诮的“北冥公子”。
而是……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姐姐的、温和的称呼。
姜玖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却仿佛在瞬间冲上了头顶。他呆呆地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又抬头看向姜嫣那双不再冰冷、却依旧复杂难辨的眼眸，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直到姜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似乎以为他还在犹豫或抗拒。
姜玖这才如梦初醒！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带着点狼狈地伸出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握住了那只向他伸来的手。
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却在他心中点燃了一把燎原的烈火。
姜嫣的手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力道很稳，仿佛在告诉他：站稳，跟我走。
然后，她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牵着他，转身朝着来时的、依稀能辨认出方向的道路走去。
姜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只觉得眼眶发热，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般的情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患得患失、还有无尽的心酸与感激。
皇姐……牵了他的手。
皇姐……叫他“小玖”。
虽然她的背影依旧挺直清冷，虽然她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这一刻，姜玖觉得，哪怕下一刻就堕入无间地狱，他也甘之如饴。
小饕餮看着两人牵着手离开的背影，紫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用小爪子挠了挠头，嘀咕道：“人类……真是太复杂了。刚才还恨不得捅对方一刀的样子，怎么看了段‘电影’就手牵手了？这三生碑……难道是月老碑变的？”
它摇摇头，甩着尾巴，赶紧化作一道紫光，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