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晋州边界某座被昆仑仙宗弟子临时租下的清幽院落内，却并未完全沉寂。
月光如水，洒在铺着青石板的院子里，映出一个矮小却努力的身影。正是被姜嫣救回的小女孩毛妮。经过近半个月的精心调养和丹药滋补，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的小乞儿。脸颊上长出了些肉，透着健康的红晕，原本枯黄的头发有了光泽，虽然依旧纤细，但身板挺直了许多，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属于孩童的灵动与生机。
此刻，她正握着一把比她的手臂长不了多少的小木剑，在院中有模有样地比划着。剑招显然是刚学不久，笨拙而生涩，劈、刺、撩、挡，动作缓慢且时常走形，小脸因认真而微微绷紧，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副稚嫩又努力的模样，却有着一种别样的可爱与坚韧。
不远处，几位尚未休息的昆仑年轻弟子倚在廊下或坐在石凳上，看着毛妮练剑，脸上不禁露出善意的微笑。一个圆脸女弟子轻声道：“这小妮子，还挺用功。才教了她几个基本架势，这就练上了。” 另一个男弟子笑道：“是啊，比咱们当年刚入门时那股懒劲强多了。” 毛妮的加入，给这群大多时间清修、偶尔下山的仙门弟子带来了一丝鲜活的生活气息。
然而，与这温馨轻松氛围格格不入的，是站在廊柱阴影下、一袭紫衣的尉迟明月。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努力练剑的毛妮身上，而是紧紧锁定着院子另一侧凉亭中的两人。
凉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盏茶杯。姜嫣与北冥清相对而坐，正在低声交谈。月光透过稀疏的竹帘，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北冥清（姜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笑容和煦的模样，而姜嫣则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偶尔点头或轻声回应。
尉迟明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眼神清冷中带着审视。这小子……又来了。说是顺路经过，来看看毛妮，还“顺手”带了这把黄阶下品的桃木小剑作为礼物。黄阶下品，对凡人孩童或低阶修士而言已是难得的护身法宝，更难得的是尺寸重量都极合手，显然是用了心特制的。这份“顺手”的心意，未免太过周到。
她总觉得这个北冥清的出现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从岐州河边“偶遇”，到安葬毛妮母亲时的“巧遇”，再到前几日城中成衣铺、醉香楼的“邂逅”，如今更是直接找到了他们的落脚之处。每一次，他都有合情合理的理由，态度也始终谦和有礼，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明显的错处。可越是如此，尉迟明月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她见过太多伪装的伎俩，这个北冥清，看似光风霁月，但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以及他对嫣儿那份似有若无却持之以恒的关注，都让她感到不安。他借着看望毛妮的由头，实则心思恐怕全在自家师妹身上。
凉亭中，姜嫣的目光从毛妮身上收回，落在石桌上那柄小巧的桃木剑上，轻声道：“这把小剑，挺精致的，给毛妮练手正好，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
北冥清微微一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白道友客气了。我见这小丫头心性坚韧，是个可造之材，正好家中炼器师有空，便让他随手炼制了一把，只是黄阶下品，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能合她用，便是最好。”
“对你北冥世家或许不算什么，对她而言，已是极好的开始了。” 姜嫣语气真诚。两人间的气氛，因这共同关心的小生命，似乎又融洽了几分。
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开去。两人先是交流了一些修炼上的心得感悟，北冥清见解独到，往往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阐释功法要义或天地灵气运转之理，让姜嫣时有豁然开朗之感。姜嫣身负太阴圣体，对太阴之力的理解和运用也颇为精妙，偶尔提出的一些观点，也让北冥清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不知不觉，话题又转到了近日搅动天下风云的“八门”之事上。
“听说那边已经闹翻天了，” 北冥清抿了口茶，语气略带感慨，“八扇青铜巨门突兀现世，与古籍记载大相径庭，引得各方猜测纷纭。”
姜嫣点头，眉头微蹙：“是啊，更听说……那些顶级世家和宗门，似乎有意联手，想要独占其中大部分门户？”
“白道友消息灵通。” 北冥清看了她一眼，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无奈，“确有此事。家族中传来的消息，叶城郡那边已经商议过了，初步意向是……由几大势力共同镇守其中五扇门，筛选进入者。剩下的三扇，留给其他修士争夺。”
姜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你怎么看？”
北冥清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自己这个“既得利益者”，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弧度：“白道友这是在问我，一个出身于意图垄断机缘的顶级世家子弟，如何看待家族这种……近乎强取豪夺的行径吗？”
姜嫣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中映着月色，也映着他此刻复杂的神情。
北冥清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院中朦胧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认为……家族做得不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禹皇上古治水，平定九州，立不世之功，所怀者乃天下万民。他留下的遗泽，初衷当是泽被后世，惠及苍生，当由天下有能者、有缘者共探之，而非成为少数人划定的私产。垄断五门……虽说是与其他几家妥协的结果，甚至还是因药王谷、道门等坚持‘道义’的门派力争，才留下了三扇公共之门，但此举本质，仍是恃强凌弱，与禹皇圣心背道而驰。”
他将目光转回姜嫣脸上，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他心中微动，语气更缓：“我观白道友神色，似乎对此也颇为……不甘？”
姜嫣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也认为这是错的，那你……或者你们北冥家，为何还要参与其中？”
“身在局中，很多时候，个人的意愿微不足道。” 北冥清的声音带着几分萧索，“家族利益，势力权衡，前辈的意志……如同无形的网。我虽不赞同，却也无力改变大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秉持一份本心罢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比起一味批判这些垄断者的贪婪，我更觉得，应当将目光投向那些敢于站出来，为天下散修、为‘道义’发声的宗门。药王谷悬壶济世，道门三派清静无为，还有玉海宗等……他们在那种场合下，能坚持己见，为弱者争取一线机会，虽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其心可嘉。这天下，总该有人记得，修士修行，除力量之外，亦应有担当与底线。”
“是啊，” 姜嫣轻声附和，眼中泛起一丝微光，“天下人取之，天下人用之。难得还有这些门派，愿意在那种场合下，为那些无依无靠的修士说句话。”
北冥清看着她眼中那抹光亮，心中既欣慰又酸涩。他继续引导着话题，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与其指望总有那么几个‘好人’门派站出来为弱者说话，倒不如……让弱者自己掌握话语权。”
姜嫣闻言，愕然抬头：“自己掌握话语权？北冥道友，你莫不是说笑？那些散修，大多修为低微，势单力孤。那些豪门世家，随便派出一位合道境强者，便能将他们视若蝼蚁，轻易抹去。他们……何来话语权？”
“这便是天下无数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俗百姓，都未能真正意识到的一个道理。” 北冥清的目光变得深远，他缓缓道，“他们低估了自身所蕴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