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与禹州交界处,山势渐缓,官道两旁可见零星的村落与田亩。时值初夏,草木丰茂,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植物混合的气息,偶尔有商队马车辚辚驶过,扬起淡淡的尘土。
三个青年模样的人不紧不慢地走在道上。正是易容改扮后的姜玖三人。他刻意将修为压制在观海境后期,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书卷气,那是多年浸淫儒家典籍与道藏佛经留下的印记,此刻用来伪装,倒是天衣无缝。
旁边那个穿着宝蓝色劲装、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掩饰不住兴奋神色的少年,便是八皇子姜理。
此时的姜理长得越来越成熟了,又长高了些,从一个少年蜕变成了清新俊逸的青年,但那股性子依然不变。
他被海柔拘在燕云楼刻苦修炼了一年,此刻如同放出笼子的鸟儿,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窜到路边草丛里追野兔,一会儿又跑到高处远眺,嘴里还不停地问东问西。
“三哥三哥,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大狗?哇,前面有条河!我们能去抓鱼吗?咦,那边田里种的什么灵谷?气息好弱啊……” 他步履轻快,气息虽也收敛在观海境,却隐隐透着一种圆融饱满、远超同阶的厚重感。
一年前,他因意外吸收了姜玖那几滴混元道体的心头血,不仅伤势痊愈,体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修炼速度堪称一日千里,如今已是观海境巅峰,距离大圆满仅一线之隔,连姜玖初时察觉都暗自心惊。
姜玖的目光偶尔落在姜理身上,带着深思。‘混元道体’的心头血蕴含本源精粹,寻常修士哪怕得到一滴,也是大补,但也需谨慎炼化,以免承受不住其中磅礴力量。
可姜理当时重伤濒危,吸收数滴后,非但无事,反而借此激发了潜藏的特殊体质——这种体质似乎能高效提炼、融合外来精华,尤其是血脉精华,化为自身底蕴。这意味着,只要有足够契合且高品质的“养分”,他的成长潜力近乎无限。
但这条件也极为苛刻,若非自己的心头血恰好成为钥匙,恐怕姜理的体质至今仍蒙尘。‘福祸相依,这等体质,是机缘,也是未来需要小心应对的变数。’姜玖心中暗忖。
另一侧,七皇子姜念则安静许多。他穿着普通的月白色长衫,容貌清秀,气质温和,此刻也收敛了气息,显得低调内敛。他没有再作女子装扮,一来是出门在外不便,二来……想起当初在醉香楼被李怀之、闹出的尴尬误会,他耳根仍会微微发热。
不知道他们找到宋远桥了吗…
此刻他更像一个陪伴兄长出游的安静弟弟,细心观察着周围环境,默默记下风土人情。
“小七,你觉得此地民生如何?”姜玖忽然开口问道。
姜念略一沉吟,声音清润:“一路行来,村落屋舍略显破败,田亩间劳作之人面有菜色者居多。官道商队虽络绎,但押运之物多以矿石、粗粮为主,少见精巧之物。灵气也较为稀薄,远不如京畿乃至燕山。冀州与禹州交界,向来不算富庶,加之近年朝廷征调频繁,恐怕百姓日子并不好过。”
姜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便是姜世渊穷兵黩武、横征暴敛的后果,民力已近枯竭。若非燕云楼暗中在几处大州有所布置,吸纳流民,提供微末庇护,恐怕情况更糟。
“三哥,我们这是要去禹州哪里呀?”姜理凑过来问。
“信阳郡。”姜玖答道,“去见一个故人。”
辛去疾。这个名字在姜玖心中划过。当年北境羌奴之乱,那个敢带着几十骑就冲击敌营、有勇有谋的年轻校尉,被他暗中看中,纳入燕云楼的扶持体系。
这些年,通过燕云楼提供的资源和人脉暗中打点,加上辛去疾自身能力出众,他已在官场站稳脚跟,如今是禹州信阳郡的郡尉。凝丹境巅峰的修为,在这个位置上已不算弱,更何况他还年轻。
冀、青、禹三州,早已被燕云楼的势力如水银泻地般渗透。官府、驻军、商会、甚至一些地方豪强,都有燕云楼的暗桩或合作者。信阳郡作为禹州要冲,自然更是重点经营之地。姜玖此来,既是游历,也是要亲眼看看这些“棋子”的现状,并安排下一步的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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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姜玖三人进入禹州地界,朝着信阳郡方向行进时,在距离信阳郡城尚有百多里、隔了两三个县城的一片偏僻深山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此处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唯有鸟兽虫鸣。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藤蔓掩映之下,竟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黑黢黢的,向外散发着淡淡的阴湿土腥气,以及一丝极微弱的、近乎消散的灵力波动。
洞口外,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身姿矫健的妇人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绾了个髻,插着一根不起眼的木簪。面容姣好,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透着干练与机警。她周身灵力波动稳定,赫然是观海境中期的修为。
正是吴文锦。
她手中握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刃,刃身隐有暗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此刻,她侧耳倾听着洞内的动静,嘴唇微动,一缕细微的传音送入洞中:“小辛,差不多了吧?这都第十三天了,底下到底什么情况?你吱个声啊,别让姐姐我心慌。”
片刻,洞内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接着是一个略显兴奋的年轻男声,同样以传音回应,声音带着点讨好:“文锦姐,莫急莫急!快了快了!这次咱们可是捞着个不错的‘冷灶’!这古墓主人估计生前是个凝丹境的散修,陪葬品不算顶好,但对我们来说够用了!嘿嘿,我还找到一柄保存尚好的玄阶上品长剑!锈蚀不多,灵气未失!”
“玄阶上品长剑?”吴文锦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真的?那太好了!正好,咱家那小子不是从军去了吗?在信阳郡当了个官,整天舞刀弄枪的,把这剑给他,也算是个防身的好东西!总比他原来那柄黄阶的破铁片子强!”
他们口中所说的“小子”,正是他们的儿子辛去疾。这对夫妻乃是散修,吴文锦是辛三省的远房表姐
吴文锦年长辛三省三十余岁,早年是辛三省对她死缠烂打,两人又志趣相投,都喜欢探索古迹、发掘前人遗泽
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叫“让冷灶热乎热乎”,历经多次生死冒险后,终成眷属。吴文锦修为高些,处事也更老练,平日里多是她在外面把风、筹划,辛三省则仗着身法灵巧、对阵法机关有些天赋,负责深入探查。
“文锦姐,我这就上来!”洞内传来辛三省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洞口处的藤蔓微微晃动,一个同样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身形略显瘦削的身影,如同泥鳅般从狭窄的洞口“滑”了出来。他身上沾着些许潮湿的泥土和苔藓,但动作轻盈利落,落地无声。
他一把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清俊面庞,肤色白皙,眉眼柔和,此刻因为兴奋和地底憋闷,脸颊有些泛红。正是辛三省,观海境初期修为。
他一出来,目光就锁定了守在洞口的吴文锦,立刻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张开手臂就扑了过去:“文锦!想死我了!”
吴文锦被他抱了个满怀,虽然早习惯了自家夫君这副黏糊劲儿,还是忍不住嗔怪地拍了他后背一下:“去!才下去十三天,就想死了?我看你是惦记外面的新鲜空气吧!”话虽这么说,她眼底却满是笑意,任由他抱着,还顺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的泥土。
辛三省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像只大狗,瓮声瓮气道:“十三天也是想!底下又冷又潮,黑咕隆咚,哪有抱着文锦你舒服暖和。”
吴文锦被他逗笑,心里却是甜的。她比辛三省大了三十多岁,起初总觉得是自己“老牛吃嫩草”,有些别扭,但这小子用几十年如一日的热情和依赖,彻底融化了她的心防。散修夫妻,相依为命,这份感情在险恶的修行世界里,显得尤为珍贵。
“好了好了,快一百五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吴文锦推开他一些,仔细打量他,“没受伤吧?底下没什么古怪机关?”
“没事!我你还不知道?小心着呢!”辛三省献宝似的举起右手,手中提着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又晃了晃左手——那里抓着一盏造型古朴、灯焰如豆的青铜灯,“看,收获!除了那柄剑,还有些零碎灵石、几瓶丹药、几卷快烂掉的皮卷,还有这盏‘引魂灯’,黄阶中品,专门温养神魂的,晚上点着睡觉对你修炼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