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启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归墟每一个角落。公告板前从早到晚挤满了人,抄录信息的、互相讨论的、当场就开始琢磨自己适合哪个岗位的,喧闹声不绝于耳。而真正的“炸裂”,发生在报名点正式开放之后。
管委会在二期新入口广场旁,临时划出了几个区域,作为不同类别岗位的初步报名与咨询点。每个点前都排起了长龙,人们脸上带着紧张、期待、跃跃欲试的神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不仅仅是求职的迫切,更掺杂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然和“是时候了”的决断。
“老王,你真去报那个‘小型工具与五金加工坊’的铁匠学徒?你以前不就是厂里的八级钳工吗?那手艺,当学徒屈才了吧?”一个排队的汉子对前面的老伙计说道。
被叫做老王的中年男人,手指粗糙,背微微佝偂,闻言回头苦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老张,别提了。什么八级钳工,那都是‘以前’。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手艺都锈了,也怕惹眼。但这次你看,归墟是正儿八经要建厂子,搞生产了。招工启示上写着‘有旧时代经验者优先’我琢磨着”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久违的光彩,声音也更坚定了几分:“万一呢?这才几年,骨头里的东西,忘不了。是该把看家的手艺,使出来了。总不能一直躲着,靠着基础贡献点混日子。要是能进厂,哪怕从头学他们新机器,我这底子也比别人快。再说,有了正经岗位,贡献点稳了,家里那口子和娃,以后说不定也能沾光。”
这番话,道出了不少拥有旧时代专业技能、却因末世而沉寂、或因谨慎而隐藏的人的心声。归墟前期的生存压力和大规模基础建设,更看重的是体能、服从和基础学习能力,精细的专业技能需求不大。但如今,随着生产建设走向精细化和规模化,这些尘封的“手艺”,突然有了用武之地,也成了个人在新时代安身立命、谋求更好发展的宝贵资本。
旁边另一条队伍里,一个以前在纺织厂做过质检员的中年妇女,正对同伴小声说:“我报名‘复合纺织与服装厂’的原料处理员。虽然没直接写要质检经验,但我填表的时候,把以前在国营厂干过五年质检、熟悉纤维特性这些都写上了。万一呢? 他们总需要懂行的人把关原料质量吧?机器是新的,但东西好坏,人眼和手感还是能分辨的。这看家的本事,现在不用,难道带进棺材?”
“就是!”她同伴附和,“我表哥,以前是食品厂搞配方的,末世后一直闷头种地,这次看到‘食品综合加工坊’招‘配方试验助手’,眼睛都直了。昨晚翻箱倒柜找以前记的笔记呢!说这才几年,那些数字和比例,闭着眼都能摸个大概。是该使出来了!”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报名点此起彼伏:
“我爷爷是老木匠,我小时候跟着打过下手,榫卯结构还记得些,去‘建材预制厂’试试,说不定他们需要懂点传统工艺结合新材料的”
“我在屠宰场帮过忙,知道怎么下刀省力、分割合规,这‘肉联厂’的屠宰技师,我看我能行!手艺没丢!”
“我当过几年小学代课老师,识字数数没问题,‘培训学校’的扫盲班教师,我觉得可以争取一下!总比一直干力气活强!”
人们开始重新评估自己过往生命中那些被末世打断、掩埋的技能。那些曾经赖以谋生、引以为傲的“手艺”,在绝望的冰封年代似乎一文不值,但在归墟这簇越发旺盛的文明火苗旁,又重新被擦亮,被视为通往更好生活的“敲门砖”。一种“专业回归”的暗流在涌动。
这股风也吹进了劳改营。
刀疤蹲在角落,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一个小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皱巴巴的招工启示摘要(识字的人偷偷抄了带进来的)。
“刀疤哥,你看,‘基础建材预制厂’招运输辅助,‘公共食堂’招清洁员,‘生态养殖场’招饲养员、清洁员这些,好多都只要求‘体力好、能吃苦、服从管理’”小弟指着那几个要求最低的岗位,眼里有光,“万一呢? 咱们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也也老实干活这么久了。要是能报名,选上了,是不是就能出去了?就能像秃鹫那样,赚正经贡献点,以后”
刀疤一把抓过那张纸,瞪着眼睛,努力辨认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他识字不多)。他的呼吸有些粗重。是啊,万一呢? 自己除了打架斗狠、抢夺物资,还有什么“手艺”?但力气干活服从管理(至少表面上是)这些,难道不是一种“手艺”吗?在劳改营里,为了少挨罚、多吃一口,不也得琢磨怎么干活更省力更符合要求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是个泥瓦匠,也曾教过他两手,只是他没学进去,后来混了社会。如果……如果当初学了那泥瓦手艺,现在是不是也能去报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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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混杂着悔恨、渴望和强烈不甘的情绪冲撞着他。他不想一辈子呆在这里!他也想住新房子,也想有个稳定工作,也想被人当个“人”看,而不是“劳改犯”。
“去打听打听,”刀疤声音沙哑,把纸塞回小弟手里,眼神凶狠却又带着一丝祈求,“问问管事儿的,咱们能不能报名?要什么条件?老子老子也特么有把子力气!”
当劳改营负责人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并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表示需要向上请示,并强调:“如果真有部分岗位开放给表现持续良好的改造人员,也必然是审查最严格、要求最高的。不仅仅是体力,更重要的是态度、稳定性,以及对归墟秩序的真心认同。这可不是换个地方干活那么简单。”
这话传回劳改营,又引起一阵骚动和议论。希望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光,但门槛也清晰可见。
报名点的热闹持续着。归墟的居民们,无论是原有的核心成员,还是后来加入的幸存者,甚至包括那些在边缘观望、内心挣扎的劳改人员,都开始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招工大会”中,重新审视自己,掂量着那些被岁月尘封或从未被正视的“手艺”与“本钱”。
万一呢?
这三个字,成了许多人心中默念的咒语。它代表着对未来的赌注,对自身价值的重新发掘,以及对归墟这个新兴集体所能提供机会的最后一点信任与期盼。
归墟的管理者们,则透过这热闹的报名现场,清晰地看到了人才储备的多样性和潜力,也感受到了居民被激发的巨大积极性。将个人的“看家手艺”与集体的发展需求对接,这或许才是文明重建中最具活力的部分。
冰封纪元或许冻结了大地,但冻不住人类心中对创造、对专业、对更好生活的渴望。当条件允许,这股渴望便会破冰而出,汇聚成推动一切向前的蓬勃力量。归墟的三期蓝图和招工热潮,正是为这股力量,打开了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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