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暮春的日头暖融融的，透过孟家后院那棵苍劲的老槐树，筛下一地细碎的金斑，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晃得人眼仁儿都软乎乎的。昨夜落了点微雨，泥土里泛着一股子湿润润的腥气，混着满院槐花的甜香，吸一口都叫人胸腔里熨帖得像是揣了个暖炉。
孟云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雀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光大亮，窗棂上停着两只灰扑扑的麻雀，正歪着头互相啄着羽毛，时不时蹦跶两下，抖落几片沾着晨露的槐花瓣。身侧的被褥暖烘烘的，还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杨星河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琢磨着什么正经事，许是惦记着昨日舅舅说要给他做的小木剑。而身侧另一头的杨揽月，早就没了踪影，被褥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绣着的细碎桃花，枕头上还留着她后脑勺压出的浅浅印子。
孟云失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了件藕荷色的外衫起身，趿着软底绣鞋，轻轻推开房门。刚走到穿堂，就听见后院传来揽月清脆得像银铃儿似的笑声，混着孟凌无奈的哄劝声，还有树枝晃动的簌簌声，间或夹着几声雀儿受惊的扑棱声，热闹得不像话。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垂着青藤的月洞门，就瞧见了让她忍俊不禁的一幕。
那棵老槐树约莫有几十年的光景了，树干粗壮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虬曲的枝桠向四周伸展着，墨绿的槐叶间，缀满了一串串雪白的槐花，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飘得满地都是。老槐树下，孟凌叉着腰站着，一身青色短打，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色，额角还沾着一片槐花瓣。而老槐树的一根低枝上，杨揽月正扒着树干，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悠，藕粉色的小襦裙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只刚破茧的粉蝶，乌黑的头发梳成两个圆滚滚的抓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抓髻上的绒花也跟着颤巍巍的。
她手里攥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槐花枝，枝上坠着一串饱满的雪白槐花，正举着花枝冲树下的孟凌嚷嚷，声音清脆得能穿透院墙：“舅舅！你上来呀！你看这槐花多香！摘回去让外婆蒸槐花糕吃！外婆做的槐花糕最甜了！”
旁边的空地上，杨星河正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茎，小心翼翼地逗着一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蚯蚓。那蚯蚓软软的，一扭一扭地往土里钻，杨星河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专注得不像话。听见妹妹的声音，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皱着小眉头喊：“妹妹，快下来！危险！娘说了，女孩子家不能爬树，会摔断腿的！”
“不危险！”揽月撅着粉嫩的小嘴，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短腿，藕粉色的裙摆漾出好看的弧度，“舅舅小时候也爬树，娘小时候也爬树！为什么我不能爬？我是小公主，小公主也能上树掏鸟窝！舅舅昨天答应我的！”
这话一出，孟凌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耳根子都透着粉色。他昨儿个被揽月缠得没法子，这小丫头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软磨硬泡了半个时辰，又是撒娇又是耍赖，他实在拗不过，才随口提了句自己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趣事，说那时候掏出来的鸟蛋，能让外婆煮成香喷喷的蛋花汤。谁知道这小丫头记到了心里，今儿个天刚蒙蒙亮，就扒着他的房门喊他起床，非要拉着他来后院实践。
他原本想着，带她来树下玩玩就罢了，捡捡落在地上的槐花，逗逗树上的雀儿，也算糊弄过去了。谁知道这丫头手脚麻利得很，趁着他转身捡石子儿的功夫，哧溜一下就爬上了那根最低的枝桠，还得意洋洋地冲他扮鬼脸。
“你这小祖宗，快下来！”孟凌急得直跺脚，伸手想去够她的脚踝，却差了老大一截，急得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这树枝细得很，万一断了怎么办？你摔下来磕着碰着，你娘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回头还要告诉你爹，让你爹罚我抄一百遍家训！”
“娘才不会呢！”揽月得意地晃着手里的槐花枝，雪白的槐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裙摆上，像撒了一把碎钻，“娘说我是她的小宝贝，就算摔了，娘也只会心疼我！才不会怪舅舅呢！爹爹也最疼我了，他才不会罚舅舅呢！”
孟云站在月洞门的廊下，抱着胳膊，听得又气又笑。这丫头，一张小嘴甜得像抹了蜜，哄得人晕头转向的，也不知道随了谁。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家还有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小宝贝？”
揽月听见母亲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扒着树枝的小手紧了紧，小脑袋慢慢转过来，脸上的得意瞬间换成了讨好的笑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软着嗓子，小心翼翼地喊：“娘……娘你醒啦。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呀？”
孟云迈开步子，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她，故作严肃地挑眉：“杨揽月，给我下来。你知不知道爬树有多危险？要是摔断了胳膊腿，看你还怎么当小公主，怎么穿着漂亮的小襦裙去逛庙会？”
揽月瘪了瘪粉嫩的小嘴，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小声嘀咕：“我……我想摘槐花给外婆做糕……外婆昨天说，想吃槐花糕了……我想亲手摘给外婆……”
那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听得孟云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伸手轻轻拍了拍树干：“想摘槐花可以跟舅舅说，让舅舅摘，或者跟我说，娘也能摘。爬树多危险，万一摔下来，外婆和娘都要心疼坏了，知道吗？”
旁边的孟凌赶紧趁机附和，忙不迭地点头：“就是就是！舅舅给你摘，摘一大筐！让外婆给你蒸满满一笼槐花糕，甜得你牙疼！你快下来，舅舅给你摘最大最香的槐花！”
揽月看了看孟云，又看了看树下急得满头大汗的孟凌，终于扁了扁嘴，点了点头。孟凌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生怕吓着她似的，低声哄道：“来，揽月乖，伸手给舅舅，舅舅抱你下来，慢点，别乱动。”
揽月听话地伸出小手，孟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轻轻一使劲，就将她从树枝上抱了下来。小丫头刚落地，就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进孟云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啜泣起来：“娘……我错了……我不该爬树……我不该让娘担心……”
孟云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沾着的槐花瓣：“知道错了就好。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听见没有？要是真摔着了，娘得多心疼。”
揽月点点头，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儿，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却不忘举着手里那根被攥得皱巴巴的槐花枝，抽噎着说：“娘……槐花……香……给外婆做糕……”
孟云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柔声道：“好，给外婆做糕。咱们揽月有这份孝心，外婆肯定高兴。”
这时，孟菲端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从厨房里出来，篮子上还盖着一块素色的棉布，她远远地就听见后院的动静，笑着扬声：“我就知道你们准在这儿！娘让我来喊你们吃早饭，顺便让我把这个竹篮拿来，装槐花用。”
她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雪白的槐花，啧啧称奇：“今年的槐花开得可真好，雪白雪白的，密得都快把树枝压弯了，蒸出来的糕肯定香得很。”
杨星河也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角上的泥土，走到孟云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娘，我看见树桠上有个鸟窝，就在那根最粗的枝桠上，里面好像有小鸟。刚才我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了。”
揽月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刚才还挂着泪珠儿的小脸，瞬间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忘了哭，拽着孟凌的袖子使劲晃悠，声音里满是兴奋：“舅舅舅舅！有鸟窝！有小鸟！我们去掏鸟窝好不好？我想看看小鸟长什么样！是不是毛茸茸的？是不是像画本里的那样可爱？”
孟凌哭笑不得，刚想开口拒绝，就被孟云拦住了。孟云看着揽月那双满是期待的大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好奇的杨星河，心软得一塌糊涂。这两个孩子，平日里在杨家规矩多得很，难得回娘家撒欢儿，她实在不忍心扫了他们的兴。
她蹲下身，替揽月理了理凌乱的裙摆，柔声说：“掏鸟窝可以，但是要答应娘几个条件。第一，要轻轻的，不能吓到小鸟；第二，只能看，不能碰，更不能把小鸟拿回家；第三，掏完鸟窝，要帮外婆摘槐花，好不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鸟妈妈出去找食了，要是回来发现小鸟不见了，会很伤心的，知道吗？”
揽月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我知道！我会轻轻的！我只看看小鸟，不碰它们！我还会帮外婆摘槐花！摘好多好多！”
杨星河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娘，我会看着妹妹，不让她捣乱。”
孟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撸起袖子，重新走到树下，仰头打量了一下树桠的位置，那根藏着鸟窝的枝桠不算太高，但也不算低，得费点力气才能爬上去。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手脚麻利地往上爬。老槐树的树干很粗，树皮上的沟壑正好方便借力，他爬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那个鸟窝所在的树桠旁。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槐叶，生怕惊着里面的小鸟，然后低头往鸟窝里看了看，随即回头冲树下喊：“真有小鸟！毛茸茸的，黄乎乎的一团，才刚破壳没几天呢！眼睛还没睁开，叽叽喳喳的，可好玩了！”
揽月踮着脚尖，仰着脖子，小脸蛋憋得通红，急得直跳脚，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舅舅！我也要看！我也要看！你把小鸟抱下来给我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
孟凌笑着摇头：“那可不行，小鸟太娇弱了，碰一下就可能受伤。你太小了，爬不上来，舅舅给你形容一下，小鸟的毛软软的，像一样，身子小小的，只有你的拳头那么大，叽叽喳喳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揽月听得眼睛发亮，小手攥得紧紧的，嘴里念叨着：“黄色的毛……一样……小小的……”
杨星河也仰着头，小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地听着，像是在把舅舅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小脸上满是向往。
孟云站在树下，看着爬在树上的孟凌，看着身边两个仰头望着的孩子，还有提着竹篮站在一旁笑着的孟菲，心里涌上一股浓浓的暖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槐花香随风飘来，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不一会儿，孟凌从树上爬了下来，手里捧着几串刚摘的槐花，槐花上还沾着晶莹的晨露，他把槐花放进孟菲手里的竹篮里，笑着说：“够了够了，再摘就把树薅秃了，娘看见肯定要骂我糟蹋东西。”
孟菲笑着拍了拍竹篮，打趣道：“娘才舍不得骂你呢，你可是娘的心头肉。再说了，这槐花摘回去蒸糕，娘第一个吃得香。”
揽月还不死心，拽着孟凌的袖子晃悠：“舅舅舅舅，小鸟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呀？等它们睁开眼睛了，我们再来看好不好？我想给它们喂小米吃。”
“等过几天就睁开了。”孟凌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答应，“等它们睁开眼睛了，舅舅再带你来，给它们喂小米。”
揽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牵着杨星河的手，蹲在地上捡落在地上的槐花，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声音清脆又软糯。
孟云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容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她知道，这样的时光，是最珍贵的。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流淌在血脉里的，化不开的亲情。
早饭的香气从厨房里飘了出来，混着槐花的甜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孟母的声音从穿堂里传来：“孩子们！回来吃早饭啦！蒸了你们最爱吃的糖包，还有小米粥！”
揽月听见外婆的声音，立刻蹦起来，拉着杨星河的手就往穿堂跑，边跑边喊：“外婆！我来啦！我要吃两个糖包！”
孟凌和孟菲相视一笑，也跟了上去。孟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阳光正好，槐花正香，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