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客厅里只有君子兰晃着叶片向他致意。
陆泽随手揉了揉它肥厚的叶子，目光转向二楼——
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走上楼，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碎的交谈：
“女神大人，这件蕾丝边的好！”
“不…这件荷叶袖的更衬您的银发……”
陆泽挑眉，轻轻推开了门。
“呀！”
小穗正提着一条吊带睡裙往身上套，裙摆卡在腰间，露出一截白皙纤软的小腿。
肩带松垮地垂在胸前，整个人像只被突然惊扰的幼猫。
床上铺满了各色衣裙，月光昙花和彩虹鸢尾正指着两件小礼服争论不休。
陆泽的目光在那双腿上停留了两秒，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你为什么不敲门！”小穗慌慌张张抓过一件外套挡住自己。
“门又没关，”陆泽耸肩，“听见动静就来看看——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你给吾出去！”她耳尖通红，也不知是羞还是气。
“怎么突然想换衣服？”
“还不是因为你！”她嫌弃地踢了踢换下的连衣裙，“浑身又脏又臭…还敢抱吾！”
说到“抱”字时，她声音明显虚了几分。
陆泽这才后知后觉地嗅了嗅自己，的确沾满了硝烟、血污与尘土混杂的气息。
“忘了洗澡，我这就去。”
“快滚！房间都被你熏丑了！”
陆泽却笑着走到她面前，在她警惕的目光中一挥手——
哗啦！
各式衣裙从次元蒲公英里倾泻而出，瞬间堆成小山。
童装、洋裙、甚至还有几件缀着麦穗纹样的精致礼服。
这些都是这才搜刮回来的战利品。
“哇！这么多新衣服！”
“女神大人快试试这件！”
周围的植物们兴奋地摇曳起来。
小穗呆呆看着满地华服，金眸微微睁大。
“慢慢挑，”陆泽转身朝门外走去，到门口时顿了顿，“不过试好了…记得穿给我看看。”
“哼！”她把脸埋进一件蕾丝睡衣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陆泽笑着带上了门。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被小穗这么一说，他才真切感到自己浑身黏腻发痒。
从房间抓了套干净衣物，径直走向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的瞬间，他轻轻战栗，随即彻底松弛下来。
水流漫过肩颈、脊背、手臂，冲走血污、硝烟与疲惫。
他仰起头，让温热的水流一遍遍冲刷脸庞，仿佛这样就能将昨夜所有的生死一线、血腥嘶吼、还有王健最后那个微笑……都冲进下水道。
他挤了一大把沐浴露，从头到脚用力揉搓。
泡沫裹满全身时，他闭上眼，深深吸气。
这个瞬间他感觉自己是真实的活着。
而楼上，那位小小的女神正赤脚踩在衣裙堆里，举着一条连衣裙在镜前比划，嘴角弯起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陆泽浑身冒着湿热的水汽从浴室走出，毛巾随意搭在肩头。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泛着淡青，下巴冒出胡茬，神情里有种劫后余生的疲倦。
热水冲散了血污，却冲不散骨子里的疲乏。
他现在只想陷入床褥，睡到天荒地老。
将换下的衣物扔进衣篓，他拖着步子爬上二楼，推开房门，径直扑进柔软的被窝。
几乎是触到枕头的瞬间，意识便如沉入深海的石子，迅速坠入黑暗。
梦境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又回到了那座死寂的商业中心，红眼丧尸从四面八方涌来，尖啸声撕裂耳膜。
四臂尸魔的阴影笼罩头顶，骨骸战锤砸裂地面，碎石如雨——
他拼命奔跑，走廊却无限延长，身后的血腥气越来越近。
一脚踩空。
失重感攥紧心脏，他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声呼啸中，王健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一句扎进骨髓的诅咒：
“替我回去看看……”
寒意从四肢百骸侵入，冰冷彻骨。
意识像一缕轻烟，正被无尽的黑暗抽离、稀释。
要冻死了。
就在思维即将冻结的刹那，一缕金光破开黑暗，温柔地包裹住他。
温暖。
像冬夜里突然燃起的炉火。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清甜的香气——
像是阳光下晒透的麦穗，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记不起这是哪里的香气，却本能地感到安心。
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像被羽毛轻抚，又像初春融雪滴落指尖。
那温度顺着皮肤渗入，将他涣散的意识一寸一寸，拉回躯壳。
陆泽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熟悉的天花板，木质纹理在窗外透入的阳光中清晰可见。
然后，是一张被淡金色光晕笼罩的小脸。
银发软软地垂落，蹭着他的鼻尖。
那双总是盛满傲气的金眸，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里面盛着来不及掩饰的担忧。
是小穗。
她蜷在他身侧，小小的手掌还贴在他颊边，指尖有微光流转。
“你醒了？”她语气还是绷着，尾音却泄露出一丝轻颤，“…你吓死吾了。”
陆泽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正枕在她腿上。
鼻尖萦绕着麦穗与阳光的气息，温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好像做了个噩梦。”
他声音沙哑，梦里那些血色碎片正在迅速褪色，只留下心悸的余温。
“你刚才一直在发抖……”小穗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额前微湿的发，“还蜷得像只煮熟的虾。”
“可能是太累了。”
她静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盖住他眼睛。
神力如细流淌过眉间，带着安抚的暖意。
“若你愿意说……吾可以听。”她别过脸，耳尖微红，“凡人的心事，有时说出来便会轻些。”
陆泽望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心底某个紧绷的角落忽然松了。
他缓缓开口，从沃尔玛的红眼尸潮，讲到王健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再讲到那间已无亲人的包子铺。
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小穗一直安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收回手，望向窗外。
“凡人的生命如穗上露水，朝生暮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神谕般的庄重。
“但他以露水之躯，换取了星辰归途——此乃凡人所能触及的最高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