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还没跳出地平线,东丘上的风冷得扎脖子。
林书盘腿坐在最高处的沙脊上,面前围坐着三十来个睡眼惺忪的孩子。
这些孩子是绿洲的未来,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逻辑病毒”。
“听好了,今天不背那劳什子《沙律》。”林书随手捡起一根干枯的红柳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圈,“我问,你们想。想不通也没关系,我要的就是你们想不通。”
一旁的夜莺已经潜伏到了百里之外的观察位,通过图鉴连接的短波通讯实时传回呼吸声。
“第一个问题。”林书伸出一根手指,目光扫过孩子们稚嫩的脸,“如果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听见,你和一个死人拉钩定下的约定,还算数吗?”
孩子们愣住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规矩是长老念出来的,是大家一起喊出来的。
没人听见?
那算什么规矩?
趴在林书肩头的律灵幼态突然焦躁地动了动。
它那近乎透明的小钳子飞快地在沙地上划下一道扭曲的符号。
林书眼角余光扫过图鉴,那里显示出一个刺眼的提示:【逻辑冲突值:15】。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第二个问题。”林书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如果明早醒来,你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全忘光,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辛苦守约?”
东丘上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这种带有悖论色彩的问题,对于这群还在玩泥巴的孩子来说,简直是给大脑cpu过载。
律灵的动作越来越快,沙地上的符号叠加在一起,像是一串断裂的链条。
“最后一个。”林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一丝诱导,“如果你觉得‘该吃饭’,我觉得‘该睡觉’,我俩意见完全相反,那谁的约才是真的‘真’?”
这一句抛出,百里之外的夜莺猛地扣紧了沙地。
“老板,地底下那玩意儿疯了。”夜莺的声音略显急促。
在她的视野里,原本平整如镜的西方沙面此刻像是被巨兽在内部疯狂搅动,裂口处喷涌出大股大股的黑雾。
那不是烟,而是混杂着被绞碎的铁心草灰和古老律碑碎屑的残渣。
她屏住呼吸,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特制的陶罐,趁着黑雾尚未消散,冒险伸手一捞,死死扣上盖子。
就在罐盖封死的瞬间,陶罐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夜莺低头一看,原本光滑的罐体上,竟然像是被无形的刻刀生生抠出了两个字:不知。
“有意思,它也会说‘不知道’?”林书通过耳机听到了描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夜莺带着罐子回到绿洲时,那股黑雾还在罐子里左冲右突,撞得陶壁咚咚作响。
“撕页,接客。”林书朝后招了招手。
撕页女孩深吸一口气,将那只刻着“不知”的陶罐置于集会圆环中心。
不用林书吩咐,周围的居民已经自发地围了过来。
按照林书之前的交待,他们开始对着罐子复述今天刚定下的新规矩。
“从明天起,公用水井边的泥巴得每天清扫,那是为了防止滑倒,不是为了好看。”一名壮汉瓮声瓮气地说道。
随着这一句带着明确理由的“真实共识”落下,陶罐上的“不知”二字竟淡了一分。
“吃饭的时候不许吧唧嘴,那是对做饭的人不尊重!”一个小姑娘补充道。
真实、琐碎、充满烟火气的逻辑像是一柄柄重锤,不断净化着罐子里那些陈腐的模拟数据。
直到深夜,陶罐重新恢复了灰扑扑的本色,黑雾消失殆尽,只剩下一滩晶莹如玉的泥土。
林书抓起一把泥土,随手一捏,便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恐怖硬度。
“这就是它们的底牌?被逻辑逻辑击碎后的纯粹能流。”他下令,“把这些土重烧成简,我们要把新秩序刻在它们的尸体上。”
接下来的三天,绿洲成了一座巨大的“荒诞剧场”。
林书没去直接进攻地底那个所谓的伪议会,而是让孩子们把那三个“无解之问”编成了朗朗上口的绕口令。
“约定没人听,老天定不定?明天全忘光,今天忙不忙?”
稚嫩的歌声配合着律灵三阶虚影在风中震颤,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次声波,顺着地脉源源不断地倒灌进西方那片废墟。
第三日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
沙漠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更像是一台运行到极限的超级电脑在彻底报废前的悲鸣。
漫天的模仿声瞬间死寂,天地间只剩下风沙声。
过了很久,地底深处才颤巍巍地传回一个回音,带着一种近乎崩坏的机械感:
“请给答案”
林书肩头的律灵三阶虚影猛地拔高,尾部的双生花齐齐绽放,两道幽蓝的清光划破长空,直射西方裂口。
【图鉴提示:检测到原初律灵触发“诘问共鸣”,可执行强制堕律显形。】
“老板,趁现在!”夜莺反手拔出匕首,作势欲冲。
林书却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眼神深邃得可怕:“不急。它在求答案,我们就给。但这答案,得让它自己亲口问出来才有意思。”
当晚,绿洲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撕页女孩在睡梦中发出了不安的呓语。
她再次回到了那个满是镜子的世界,但这一次,镜子不再倒映她的脸,而是浮现出一行行燃烧的古字。
“若律由众定,神为何存在?”
她猛地惊醒,满头大汗地看向窗外。
东边的沙丘在月光下无声地隆起,那里的地貌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剧烈的变迁。
一座由风沙凝固而成的微型议事环赫然成型。
而在那议事环的正中心,一截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长物正破土而出,斜斜地插在沙地里,散发着一股跨越岁月的腐朽与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