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跳那关，若是没水怎么办？”
“守着泉，不出汗，大家分着喝一半！”
清脆的童音在燥热的空气里打着转，像几颗刚剥了壳的荔枝，鲜活得跟这片死寂的废土格格不入。
那几个孩子光着脚丫，脚底板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正围着那头巨大的律灵虚影跳皮筋。
他们并不怕这狰狞的大家伙。
“你守水，我护沙，蝎尾开花不咬娃！”
两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崽子一边拍手，一边大胆地穿过律灵那条几乎垂到地面的巨大尾针。
就在歌谣落下的瞬间，林书看得真切——那一直像块死石头的律灵腹部，那一团浑浊的岩石纹理中，竟然突兀地亮起了一抹嫩黄色的微光。
咚、咚、咚。
光芒明灭了三次，节奏沉稳有力，像是一颗刚刚开始搏动的心脏。
林书眯起眼，手中的半个干面饼顿时不香了。
图鉴界面自动弹出一行淡蓝色的小字：
“这玩意儿还能生崽？”林书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而且靠的不是交配，是洗脑歌谣？”
他没有打断孩子们的游戏，反而蹲下身，像个诱拐犯一样招了招手：“别光唱，光唱不练那是假把式。来，咱们玩个新游戏。”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林书那一脸“我有大活”的表情对孩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几分钟后，绿洲中央的沙地上，多出了几个用湿沙堆砌的简易“议事圆环”。
“规矩很简单。”林书指着其中一个鼻涕还在冒泡的小胖墩，“比如这把木头刀，你想玩，他也想玩，怎么办？打一架是谁赢谁玩，还是定个规矩？”
“打架会被夜莺姐姐揍屁股。”小胖墩吸溜了一下鼻涕，那是来自肉体的深刻记忆，“那就……数一百个数，换人。”
“我也要加一条！”旁边的小女孩举起黑乎乎的小手，“去水渠那边不许插队，也不许往里面吐口水，不然烂舌头！”
“成，都算数。”
随着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定下这一条条看似幼稚、实则充满了原始契约精神的“新约”，律灵腹部的那团嫩黄色光晕，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亮度直逼正午的日头。
这哪里是游戏，分明是在给这台名为“秩序”的机器刷固件升级。
正热闹着，一阵夹杂着劣质香料味的燥风从西边吹来。
一支只有三头骆驼的小型商队晃晃悠悠地进了绿洲。
领头的是个满脸堆笑的胖子，穿得花里胡哨，那是附近流窜的“收尸商”，平时倒卖些破烂，偶尔也干点人口买卖的黑活。
胖子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但他那双绿豆眼在看到那群细皮嫩肉的孩子时，贪婪的光一闪而逝。
“哎哟，小宝贝们，这么热的天还在玩呢？”胖子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那鲜艳的颜色在废土上简直就是致命诱惑，“叔叔这儿有好吃的，只要跟叔叔去那边的帐篷签个字，以后天天有糖吃。”
那糖纸上甚至还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迷香。
林书靠在柱子上没动，甚至拦住了想要拔刀的夜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胖子刚把一张这一带通用的“卖身契”拿出来，还没来得及递给那个最近的小女孩。
嗡——！
律灵腹部那团还未成形的幼态光团，毫无征兆地由黄转红，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高频鸣响。
那不是警报，是裁决。
胖子怀里的那叠羊皮纸契约，连同他手里那张，瞬间像是被泼了王水，“滋啦”一声冒出滚滚黑烟，紧接着便是死灰色的火焰燃起。
“啊！我的手！这火怎么扑不灭！”
胖子惨叫着在地上打滚，那火焰不烧皮肉，却专烧他贴身藏着的那些假账本和奴隶契约，连带着把他那身象征着“欺诈”的华服烧得精光，只留下一条花裤衩。
“恶意针对未成年个体，违反了‘不咬娃’的基础共识。”林书瞥了一眼图鉴上的反馈，若有所思，“看来这幼崽比它爹脾气还暴躁，眼里揉不得沙子。”
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骆驼都没敢要。
这一幕带来的震撼还没散去，撕页女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脖子上那串一直挂着的乳牙项链不见了，手里捧着一个刚出炉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小铜铃。
那是她把所有的乳牙都熔了，只为了做这个。
“给你。”女孩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铜铃系在了律灵那根巨大的尾针末端。
当晚的集会上，当全村人再次齐声诵读《沙律》时，清脆的铃声伴随着风声响起。
叮铃——
律灵腹部的光团终于裂开，一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半透明的小蝎子从中钻了出来。
它没有那狰狞的毒钩，反而挥舞着两只圆钝的小钳子，学着大人们签字画押的模样，在虚空中一本正经地“签署”着某种无形的条约。
“零消耗？”林书挑了挑眉，这可是个大大的利好。
他当即找来几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大字，立在了广场中央。
“即日起，设立‘童议日’。每周一，绿洲的生活细则由孩子们提议，只要合理，全村执行。”
这道命令一下，效果立竿见影。
仅仅一天时间，那块木板上就多了七八条歪歪扭扭的规矩：
“晾衣绳必须那个……大家都够得着的高度！”
“不许喂沙鼠吃粑粑，它们会生病！”
“大人吵架不许摔碗，碗很难做！”
每一条规矩被写下的瞬间，那只半透明的小蝎子身体就凝实一分。
入夜，月色如水。
林书坐在了望塔顶端，看着那只已经能在半空中自由游弋、像个巡逻保安一样的小律灵，眼前的图鉴界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个从未见过的金色目录缓缓展开：
“文明……”林书咀嚼着这个词，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这可比单纯养个打手有意思多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碎裂声，顺着夜风从极西的方向飘来。
咔嚓。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终于撑破了陶罐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