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的油脂都烤出来。
林书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的沙脊上。
他没让夜莺背着,也没用能力赶路,就这么硬生生地走。
身后的撕页女孩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像念经一样嘀嘀咕咕:“水归泉,路归沙,大家吃饭别吧唧嘴,邻里吵架不许动刀……”
这哪里是《沙律》,分明是被这丫头魔改后的“绿洲卫生文明公约”。
但效果出奇的好。
林书回头瞥了一眼,女孩身后三丈远的半空中,那头巨大的岩石蝎影正懒洋洋地飘着。
它每飘过一寸土地,原本焦黄冒烟的沙砾表面就会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苔色,像是给这片死地贴了一层那种劣质的绿化贴纸。
这丫头现在就是个人形自走的wi-fi信号增强器,走到哪,律灵的“服务区”就覆盖到哪。
“别停,继续背。”林书拧开水壶灌了一口,视线却死死钉在前方那座形似骷髅头的沙丘上。
那里太静了。
按理说,沙漠里的风吹过这种孔洞结构的岩石,应该会有鬼哭狼嚎般的哨音,可现在前面安静得像是在憋一个大招。
“到了。”夜莺突然停步,手中的短刃已经出鞘半寸,刀身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翻过沙丘的瞬间,三人呼吸都窒了一瞬。
本该是一片乱石戈壁的沙蟒坟冢,此刻竟然郁郁葱葱。
但那种绿不是充满生机的翠绿,而是一种带着铁锈红的墨绿,像是在鲜血里泡过的海带。
在那堆乱石中央,一副巨大的蛇骨半掩在沙土里。
而在那惨白的蛇骨胸腔位置,赫然长着一株七片叶子的怪草。
每一片叶子上都布满了金色的脉络,扭曲盘旋,像极了某种还没写完的律法条文。
“这是……”撕页女孩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眼神里透着一股被蛊惑的迷离。
“找死吗?”林书一把扣住她的后颈皮,像拎猫一样把她拽了回来,“别碰,那是‘律种’。”
视网膜上,【万物图鉴】的解析框正疯狂闪烁:
简单说,这老东西想诈尸。
夜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手腕一翻,漆黑的刀光就要朝着那株草斩去。
“停!”林书只觉得脑仁疼,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冲动,“你这一刀下去,物理伤害是零,但这株草受到攻击判定,立刻就会把沙蟒生前积攒的所有怨气炸开。到时候整个绿洲的人脑子里都会响彻那条蛇的遗言,大家一起变疯子。”
“那怎么办?”夜莺硬生生收住刀势,憋得手背青筋直跳。
林书没说话,反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还没上釉的粗陶罐子。
这玩意儿本来是打算拿回去腌咸菜的。
“丫头,把这株草连根带土挖出来,装进去。”林书把罐子递给撕页女孩,语气严肃,“记住,挖的时候嘴里不能停,必须大声背《沙律》。”
女孩吓得一哆嗦,但在林书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战战兢兢地捧着罐子凑了过去。
“水归泉……路归沙……”
随着稚嫩的童音响起,那株原本在风中张牙舞爪的铁心草像是遇到了天敌,叶片上的金色脉络迅速黯淡。
女孩颤抖着手,将它铲入陶罐。
就在草根离地的瞬间,四周的墨绿植被瞬间枯萎成灰。
“封土!”林书厉喝。
女孩抓起一把被律灵力量浸润过的青色沙土,狠狠盖在罐口。
“用共识压住执念,让它自己在这个罐子里慢慢烂掉。”林书看着那株草在青色沙土的覆盖下不再动弹,这才松了口气,“这就是‘民主’的重量,懂不懂?”
就在这时,天地间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一股黄褐色的沙暴吞没,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风中隐隐传来无数重叠的嘶吼声,像是几千个沙蟒同时在耳边低语:
“篡律者……当诛……”
“它急了。”林书冷笑一声,甚至懒得找掩体,“死了都不安分,还要搞这一套恐吓营销。”
他打了个响指。
半空中,一直慵懒跟随的律灵虚影猛然膨胀。
它身上那些古朴的岩石纹路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就像是黑夜里突然打开的探照灯。
没有花哨的招式,那巨大的蝎鳌只是简单地向前一划。
“撕拉——”
那漫天的沙暴,连同那令人作呕的低语声,竟被这一击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宽敞的通路。
风沙在两侧咆哮,唯独中间这条路风平浪静。
“走。”
林书带着两人大步穿过风暴。
路过一处被律灵刚刚踏足过的新生草丛时,他顺手将那个陶罐埋了进去。
几乎是入土的瞬间,周围那些看似柔弱的小草根系疯了一样缠绕上来,死死勒住陶罐,将其硬生生拖入了地底深处。
那是来自大地最原本的消化能力。
回到绿洲时已是深夜。
这一夜,所有放置了陶简的居民都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那条曾经不可一世的巨大沙蟒,正跪在蓄水池边,一边痛哭流涕,一边亲手撕碎了自己身上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刻着它曾经的严酷律法。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东丘。
林书站在了望塔上,看着那尊已经彻底凝实的律灵。
原本狰狞的尾针末端,此刻竟然颤巍巍地开出了一朵小白花。
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萌感。
“沙蟒没死透,但他的‘律’,彻底死了。”林书合上图鉴,看着那朵小白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下算是废物利用了。”
楼下,几个孩童正趁着晨凉在广场上嬉戏,手里甩着几根用枯藤编成的绳子。
“一二三,跳那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