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猩红警告,几乎要把林书的视网膜烧穿了。
那团血雾在沙丘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拖痕,原本被《沙律》滋养出的嫩草,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就枯萎成了焦黑的渣屑。
雾气中,一个庞然大物缓缓探出了身子。
那是头形如巨蝎的怪物,体型大得像一辆重型坦克,通体覆盖着某种半透明的青灰色甲壳。
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那甲壳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金色的符文,可那些符文此时像是被强硫酸泼过一样,断裂、扭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金属氧化味。
它没有眼睛,原本该长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漆漆的虚空圆洞,正死死锁定了绿洲中央那口冒着清泉的蓄水池。
在那畜生眼里,这口泉水大概就是这片试炼场里最显眼的“违章建筑”。
夜莺的身影在空气中一阵模糊,下一秒已经挡在了林书身前。
她反握着那柄黑色的短刃,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惨白的色泽。
“这玩意儿我在高层位面的遗迹里见过,是神明的看门狗。”夜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刀子砍不动它,它能把物理伤害直接转化成养分。林书,带人走,这儿保不住了。”
林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掌心传来的凉意让他纷乱的心绪沉了沉。
“别送死,它不吃武器,它只吃‘权威’。”
林书盯着那巨兽,视线穿透了它狰狞的外壳。
既然是来清理违章程序的,那他现在就是那个编写了流氓软件的程序员。
如果现在拎着刀子冲上去,那就是在告诉这只看门狗:看,我就是那个试图掌控这里的“主”。
那它绝对会兴奋地把所有人撕成碎片,然后打个饱嗝。
“敲骨铃。”
林书侧过头,对着躲在石柱后的老匠人低喝一声。
那是原本祭坛上用来召唤前任长老、维持神权威严的通灵之器,现在被林书随手改成了集结信号。
“铛——铛——”
沉闷而略显干涩的敲击声在绿洲上空荡开。
正惊恐万状的居民们愣住了,他们习惯性地看向林书,却见这个男人毫无防御姿态地盘腿坐了下来,就在那蓄水池边的沙地上。
“所有人,坐下。”林书的声音不大,却在《沙律》的共鸣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别想神,也别想我。念刚才教给你们的《童蒙篇》。”
撕页女孩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赤着脚走向林书,像个普通的邻家女孩一样在他身边坐定。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上百号人围成了三个圈,将蓄水池环在正中。
“水归泉,路归沙,你我共守,水沙同生……”
稚嫩的童音混杂着老者的沙哑,没有宏大的赞歌,没有卑躬屈膝的祈祷,只有这种如同“室友守则”般朴素的约定。
这种去中心化的杂乱意识,像是一层灰扑扑的防尘布,瞬间遮盖了绿洲上原本强烈的新律法波动。
噬律兽冲到了人环外十步远的地方。
它那巨大的尾针高高扬起,那尖端闪烁的蓝光足以瞬间把一个觉醒境的高手烧成焦炭。
可它突然僵住了。
它在嗅探。
在它的感知里,前方原本那个闪烁着红色“违规指令”的目标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散乱、平庸、毫无威胁的……背景噪音。
它那对空洞的眼眶里,原本剧烈跳动的血光开始涣散。
林书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巨兽。
此时,异变陡生。
由于失去了攻击目标,噬律兽甲壳上那些断裂的金色神谕符文开始像干掉的墙皮一样剥落。
在那层虚伪的金漆下面,露出了古老、粗犷的岩石纹路。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壁画。
林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无数万年前,在这个世界还未成为“试炼场”之前,一群披着兽皮的先民正围着一堆篝火议事。
他们中间没有神,没有王,只有最原始的契约。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明的看门狗。
这是这片位面最初的“秩序守望者”,只是后来被那些高维存在抓去,套上了金色的枷锁,打造成了抹杀文明多样性的刽子手。
这特么是个被洗脑的老兵。
撕页女孩突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林书,而是径直走向那头巨大的蝎子。
“别……”夜莺的惊呼刚出口,就被林书抬手制止了。
女孩走到兽首前,伸手扯下了脖子上那串乳牙项链。
那是她作为“长老之侄”唯一的权力象征,也是她曾经被束缚在祭坛上的枷锁。
她随手一抛,项链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噬律兽那生锈的口器前。
乳牙项链触地的瞬间竟然融化了,像是最后一点神权余孽被彻底抹去,化作一道指头粗细的清泉虚影,渗入沙土。
噬律兽低下了那硕大的头颅,像是确认了某种极其古老的暗号。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且不再刺耳的嗡鸣,巨大的身体一寸寸伏低,那根足以贯穿大地的尾针轻轻垂落在沙地上,姿态谦卑得如同面对祖先的祭坛。
它在叩首。
林书的脑海中,【万物图鉴】猛地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刺眼金光。
林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些高维存在留下的“说明书”,他早就看腻了。
既然要玩,就玩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秩序。
确认。
图鉴的虚拟书页在林书意识中疯狂翻动,那些代表神权、威压、献祭的暗色图标被一种原始的青色流光统统洗去。
在图鉴的末尾,一个新的子目录缓缓浮现:【文明分支】。
林书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大大的“0”不住吐槽:这才是真·白嫖?
这头凶名赫赫的荒兽缓缓起身,它身上的金色符文已经掉了个干净,露出一种如同山脊般厚重的原石色泽。
它没有再看蓄水池,而是转身迈开大步,朝着东面的山脊走去。
它每踏出一步,贫瘠的沙地里竟然真的钻出了一簇簇绿油油的小草。
那是不用依附任何律法,仅凭大地本能生长的野草。
“它要去哪儿?”夜莺收起短刃,走到林书身边,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庞大的背影。
“去守门。”林书拍掉身上的沙子,看向东丘的方向,“沙蟒留下的烂摊子,现在有正牌保镖接手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居民。
他们依旧围坐着,月光洒在他们脸上,没有了那种面对神迹时的狂热与恐惧,反而多了一份难得的宁静。
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
林书低头看向图鉴中那个名为【原初律灵】的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