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湿气像一记闷棍重重砸在林书脸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半秒前还是腐朽进骨子里的陈年霉味,此刻却被一种近乎蛮横的清爽感彻底暴力冲刷。
林书死死抠住沙蟒脊背上那些磨损严重的青灰色鳞片,指尖传来的触感冷硬且粗糙,像是在高速公路上徒手抓着飞驰的旧轮胎。
轰隆——
身后那道幽深的地穴在气流的怒吼中彻底咬合,声音沉闷得像是大地打了个充满恶意的饱嗝。
沙蟒的速度快得离谱,庞大的身躯在崩塌的碎石间拧成一道劲风。
林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随着每一次颠簸在嗓子眼反复横跳。
就在这一瞬,他抬头望去。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科学,也最带感的画面。
七道刺眼的白光从各个方位倒卷而上,在荒芜的半空中交汇成七道横跨天际的霓虹虹桥。
那是“心泉”分裂后的姿态,它们并不急着落下,而是在天穹盘旋一周,随后精准地砸向绿洲新建的那座巨型蓄水池。
哗啦!
原本空空如也的池子瞬间被灌满。
最离谱的是,这些水完全不讲物理定律,它们明明已经漫过了池缘,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场禁锢住,形成了一个平滑如镜的蓝色水面。
紧接着,这些水流开始顺着地面那些由玻璃珠投影出的《沙律》纹路,像有生命的小蛇一样欢快地渗入干燥的沙地。
干裂的土层在林书眼前跳起了“迪斯科”,细碎的沙粒不自然地抖动着,一簇簇鲜嫩得让人心慌的绿芽,就在这种暴力灌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沙缝里钻了出来。
“啧,这特效起码值五个小目标。”林书低声吐了个槽。
身下的沙蟒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嘶鸣,林书手心一滑,低头发现这大家伙身上的青灰色鳞片竟然在片片剥落。
脱落的鳞片还没落地就化作了一摊流沙,露出下方近乎透明的新生嫩皮。
这不是寻常的蜕皮,倒更像是一种“卸任”。
林书能感觉到这头远古巨兽体内的那股沉重、阴冷的死气正在飞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脚下地脉同频的轻盈。
它已经不再是那个看守诅咒的狱卒,而是将千年的守护职责,彻底交还给了这片重获新生的大地。
沙蟒在东边的沙丘旁缓缓停下,硕大的尾尖轻轻一扫,极其温柔地将脱力的撕页女孩推向了那群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孩童。
随后,这尊巨兽连看都没看林书一眼,一头扎进东丘的深处,只留下一串飞扬的沙尘,深藏功与名。
林书从蛇背上跳下来,由于腿部肌肉还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落地时打了个趔趄。
他顺势蹲下,指尖划过那片变得湿润的沙地。
就在刚才,他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沙律》纹路中,悄然浮现出了一行新添的条文:律由众定,神位永空。
视网膜边缘,【万物图鉴】沉寂许久的金光突然变得极具侵略性。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视窗直接拍在了他眼前:
林书的指尖在那虚幻的“确认”键上悬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能值在疯狂闪烁,那是他攒了许久的“老婆本”。
这种全仓杀入的豪赌,让他习惯性地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女孩已经将那一串由乳牙磨制的项链挂在了蓄水池旁的石柱上。
那一瞬间,平静的水面像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清晰地映照出了整座绿洲的全貌。
七处泉眼如星辰般点缀,流动的沙路如脉络般舒张。
曾经那些带有长老个人印记的祭坛、雕像,通通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勃勃生机、甚至有些野蛮的原始秩序。
绿洲的居民们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
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跪拜祈祷,而是三三两两地坐在池边。
有人从兜里掏出干瘪的种子,有人直接以沙为纸,在地上涂抹着最朴素的生存契约。
“看那边。”夜莺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种短暂的静谧。
林书感觉到手腕被一只冰冷且带有薄茧的手紧紧按住。
他顺着夜莺指的方向看去,原本被昏黄迷雾笼罩的天际,竟然像是一块被巨力撕开的廉价幕布,露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裂缝之后,没有星光,没有云层,只有一种非日非月的银白色光芒。
那种光芒林书太熟悉了。
在进入这个沙漠废土位面的第一秒,他就在那道传送门背后见过这种颜色。
那是高维观测者的目光,是这个“试炼场”的后台管理者,终于要下场验收了。
“他们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夜莺的声音压得很低,握住刀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林书望向那些还在欢呼、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的居民,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那融合确认框,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戾气的弧度。
“告诉那些孩子,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抬头。”
他轻声说道,右掌猛地攥紧了图鉴的虚影。
远处,第一株胡杨林在湿润的风中猛地舒展出一片新叶。
那叶片上的脉络复杂交错,如果有人仔细比对,就会惊悚地发现,它竟然与《沙律》新篇首字的最后一划,严丝合缝。
就在此时,那一簇簇银白色的光芒开始像半透明的丝绸一般,从天裂处垂落而下,恰好笼罩在蓄水池上方三丈的位置,将那里的空气搅动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