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如铁板般坚硬的红沙,在泉水的浸润下正迅速“融化”。
林书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抹细沙。
那种刺手的磨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玉石的温润,滑腻得像是在抚摸某种某种活物的皮肤。
视网膜上,蓝光微微闪烁。
随着沙层的松软,风灌进两侧嶙峋的岩缝,竟然不再是刺耳的尖啸,而是一种极其低沉、有节奏的嗡鸣,仿佛千万人在地底深处闭口诵经。
那群本来还缩在后方的孩子,此刻像是感受到了某种血脉里的召唤,嬉笑着冲进谷底。
他们手里捏着之前剩下的彩玻璃珠,对着阳光不断晃动。
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那嗡鸣的风声每过一个频率,玻璃珠折射出的光斑落到沙地上,竟会瞬间勾勒出一枚枚跳动的暗金色光符。
那些字符扭曲、古老,和井底祭坛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这不就是活的投影仪吗?”
林书心头微微一跳,他注意到这些光符的排列并不是乱序的,而是在随着风速的变化进行某种自洽的逻辑运算。
“林书,看她的手。”
夜莺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推导。
林书回头,看到夜莺正死死按住撕页女孩的手腕。
女孩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在随着谷底的嗡鸣微微共振。
夜莺的手指搭在女孩的脉搏上,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她的心跳频率,和风声同步了。”夜莺眉头紧锁,“她体内的那股血脉执念正在变淡。这泉眼不仅在洗沙,还在洗她。”
林书看着图鉴上的实时监控。
这倒是个有趣的悖论。
想要拯救这片绿洲,就必须抹杀这种因灾难而生的“天赋”。
“退化不见得是坏事,活得像个怪物难道很有趣吗?”林书收回视线,语气平淡,“现在的重点不是她,是这个。”
他点开图鉴投影的绿洲缩略图。
一个硕大的红色标记点在地图中央闪烁。
那位置林书很熟悉,是长老以前用来堆放私货的仓库旧址。
在绿洲最干渴的年月,那里囤积了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净水结晶。
“走吧,最后一块拼图在那个老骗子的贼窝里。”
林书拍掉手上的沙子,起身往集市走去。
空气中的腐臭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青草的清爽,虽然这戈壁滩上连根草毛都没有。
回到集市时,景象让林书稍微有些意外。
没有预想中的混乱,那帮曾经麻木的居民正三五成群,吃力地拆卸着长老仓库那些巨大的木梁。
“这木头是好东西,能抗酸。”一个壮汉抹了把汗,嘿嘿干笑了两声,看向林书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敬畏,“林先生,我们商量过了,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盖个大的公共蓄水池。以后谁也别想在水里掺沙子。”
林书没说话,只是环视着四周。
人群中,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正背对着大家,怀里鼓囊囊的,正悄悄往怀里塞一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净水结晶。
那是长老留下的“遗产”。
还没等他走出两步,那群围着井口玩耍的孩子突然停下了嬉闹。
他们像是有所感应一般,齐刷刷地站定,对着那男人的背影开始背诵:
“……背律者,永坠枯涸!”
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集市里整齐划一,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违抗的威严。
那男人浑身一僵,手里那块结晶像是突然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脸色涨红,在无数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注视下,终于扛不住那种沉重的“共识”,羞愧地低下头,转过身,将结晶狠狠投入了刚挖好的水槽里。
林书走到新挖的水槽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着那还在晃动的水面。
这感觉很奇妙。
以前在图书馆的时候,他看过很多关于“文明”的书。
那时候他觉得文明是宏大的叙事,是飞向外太空的火箭。
但现在他发现,文明或许只是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在遵循同一种不需要暴力维持的规则。
他随手抓起一把干枯的红沙,撒入清澈的水槽。
“你又在做什么实验?”夜莺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水可是他们刚凑齐的宝贝。”
“我在问路。”
林书盯着水底。
那些沙粒沉入水中后,竟然没有杂乱散开,而是在那颗净水结晶散发的微光牵引下,迅速排列成了一个极其精确的几何图案。
图案的最中心,正对着地面某个凹陷的裂缝。
“沙子听你话了?”夜莺挑了挑眉。
“不,是沙子终于学会听人说话了。”林书站起身,看向脚下那片被长老仓库覆盖了数十年的土地。
林书选择了确定。
随着系统收录的提示音响起,他感觉到脚下的地壳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
那不是地震,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脉搏,正试图冲破最后一道血肉的屏障。
林书看向仓库废墟下方的那个黑漆漆的入口。
在那最深处的泥土裂缝里,一丝微弱的、不属于风声的动静,悄悄勾住了他的神经。
那是某种微弱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