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睿那番清晰有力、不留任何模糊空间的表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云水居”宴会厅内激起了千层浪。掌声虽然响起，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复杂难辨。支持者感到振奋，观望者陷入沉思，而那些怀揣着特定目的而来的人，心中则掀起了惊涛骇浪，尤其是端坐在宾客之中、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笑容的张启明副市长。
他放在膝上的手，在无人看见的桌面之下，悄然攥紧了。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股被当众“打脸”的羞怒与挫败感来得尖锐。李书睿的话，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预先设想的蓝图上——“市场化渠道”、“核心商业机密”、“不在任何合作共享范畴”、“采取一切合法措施保护”……这几乎是将他之前提出的、带有强烈主导和共享意味的“合作方案”，直接扔进了废纸篓，还当众踩上了一脚。
更让他恼怒的是，李氏姐弟选择在这个场合，当着云圳乃至周边地区如此多颇有影响力人物的面，如此明确地划清界限、展示肌肉。这无异于一种公开的宣告和警告，不仅拒绝了他的“好意”，还可能影响其他潜在观望者的态度，让他后续的动作变得更加被动和困难。
额角的青筋无法抑制地微微跳动了两下，虽然脸上笑容的弧度未变，但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衬得眼神更加冰冷。他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微微偏头，对一直侍立在侧后方、同样面色凝重的小陈使了个极其细微的眼色。
小陈立刻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转身快步离开了宴会厅主区域，身影没入连接侧廊的帷幕之后。
张启明心中冷哼。李书睿以为在自家地盘、当着众人面把话说完就万事大吉了？未免太天真。他张启明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空手而回，至少，要带回去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或者，埋下一些有用的钉子。按照预先准备的第二套方案，如果公开场合无法达到目的，或者对方态度强硬，那就从其他方面入手，比如……某些不那么引人注目，却可能接触到内部信息或物品的渠道。他原本希望事情不必走到这一步，但李书睿的强硬，逼得他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规的预备手段。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宴会厅内那些穿梭服务的侍应生，以及一些负责后勤、看起来职位不高的李氏工作人员。小陈的任务，就是去接触其中预先锁定好的、可能被利益或压力撬动的目标，试图获取一些“悬壶”基地内部非公开的资料、样本，或者至少是一些有价值的内部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宴会似乎恢复了表面的热闹，宾客们重新开始交谈、享用茶点。但张启明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起来，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探究，甚至隐隐的同情或幸灾乐祸。这让他如坐针毡，心中的怒意更甚，只能强行按捺，与身旁一位本地的企业家继续谈论着无关痛痒的市政绿化话题，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大约不到一刻钟，小陈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侧廊入口。他快步走回张启明身边，俯身，用极低的声音汇报道：“市长，情况有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之前锁定的那几个可能的目标……在李书睿上台讲话之前，都已经被调离了现场岗位，换上了新面孔。而且，据我们的人观察，宴会开始后，所有接触过核心区域物品、食品的临时工作人员，都被要求集中在一个区域休息，由李家的心腹统一管理，直到宴会结束才会离开。我们……没有找到合适的接触机会。他们似乎……早有防备。”
张启明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泛起细微的涟漪。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眼底瞬间聚起一片骇人的阴鸷。早有防备？调离目标？集中管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氏姐弟不仅预料到了他可能会在公开场合施压，甚至连他可能采取的、相对隐秘的“第二方案”也有所防范！
这种感觉，就像蓄力一拳狠狠打出，却打在了空处，不仅徒劳无功，反而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股被彻底看穿、被反将一军的羞辱感和挫败感，混合着计划接连受挫的愤怒，如同毒火般烧灼着他的理智。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周围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连旁边正在说话的企业家都感觉到了异常，讪讪地住了口。
秋宁站在丈夫身侧，将小陈的低声汇报和张启明瞬间剧变的脸色尽收眼底。她心中一沉，知道丈夫的谋划再次落空，而且是以一种更难看的方式。她看到丈夫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心下不由一紧，下意识地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启明，这里人多眼杂……”
张启明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压回心底。他知道妻子说得对，这里不是发作的地方。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别人眼中的笑柄。他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还算得体的笑容，对刚才交谈的企业家道：“王总，不好意思，突然想起市政府还有个紧急会议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先失陪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对秋宁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准备朝宴会厅出口走去。小陈连忙跟上。秋宁心中叹息，也只能向那位王总歉意地笑了笑，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宴会厅边缘，靠近侧门出口的时候，一阵并不算大、却因为周遭相对安静而显得格外刺耳的喧哗声，从靠近自助餐台附近的一小圈亲友区域传了过来。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尖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酸意：
“哎哟，看看这排场！到底是做大生意的有钱人家哈！一个小娃娃过个周岁，搞得比人家结婚还隆重！这得花多少钱呐！” 一个穿着颜色过于鲜艳、与周遭格调略显不符的中年妇女，正一边毫不客气地将几块昂贵的进口巧克力扫进自己的手包，一边撇着嘴对旁边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抱怨，“我说他大舅，你看看你外甥，现在多威风！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也够我们一家子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可他呢？除了逢年过节送点不痛不痒的礼盒，啥时候真帮衬过我们这些穷亲戚？哼，发达了就忘了本！”
这正是李书睿的大舅妈赵菊。她旁边的男人，书睿的大舅王卫国，听得面红耳赤，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用力扯了扯赵菊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你少说两句！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看看场合！让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我咋啦？我说错了吗？” 赵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为丈夫的阻拦声音拔高了些，一把甩开王卫国的手，“我又没偷没抢！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他李书睿现在是大老板，手指头缝里漏点给我们这些穷亲戚怎么了？他们一顿饭的钱，够我们挣一年的！装什么清高！”
这对夫妇的争执和赵菊那套充满市侩与怨气的说辞，在典雅和谐的宴会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异常刺耳。附近的几位宾客已经投来了诧异、不赞同乃至鄙夷的目光。王卫国更加窘迫，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这番话，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张启明心中因计划受挫而笼罩的阴霾！
他原本迈向出口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那尚未散尽的阴鸷被一种新的、冰冷的算计光芒所取代。他微微侧头，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那对正在拉扯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夫妇。尤其是那个口无遮拦、满脸刻薄与贪婪的中年妇女赵菊。
李氏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这种眼皮子浅、贪心不足、又对主家心存怨怼的“穷亲戚”？而且，听起来还是李书睿的亲舅妈？
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而扭曲的笑意，缓缓爬上张启明的嘴角。公开场合的强硬表态，内部的严密防范，这些都显示了李氏姐弟的难缠。但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这种上不得台面、却又因血缘关系而牵扯其中的“家丑”，有时候，比正面的商业对抗或行政施压，更能找到意想不到的缝隙。
他心中的挫败和愤怒瞬间转化为了新的目标与动力。他微微抬手，制止了旁边小陈询问是否继续离开的动作。
然后，他转向小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吩咐道：“去，接触一下那两位……‘亲戚’。态度客气点，找个合适的由头，比如……关心本地民生，了解普通家庭对政府工作的看法。重点是，那个女的。” 他朝赵菊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听听她还有什么‘高见’。记住，要自然，不要暴露身份，但……可以给她留个念想，比如，有什么困难，可以向‘有关部门’反映。”
小陈跟随张启明多年，立刻心领神会。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明白，市长。我知道该怎么做。”
张启明点了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那仍在喋喋不休抱怨的赵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如同发现猎物破绽般的锐利与冷酷。他没有再停留，整了整衣襟，脸上恢复了作为副市长的从容气度，带着秋宁，真正地离开了宴会厅。
秋宁将丈夫前后态度的变化和那个眼神看得清清楚楚。走出“云水居”，坐进车里，她才忍不住轻声问道：“启明，刚才那个人……”
张启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事，你不用管。今天这趟，不算白来。”
秋宁看着丈夫闭目养神却依旧紧绷的侧脸线条，以及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心中那阵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冰冷的潮水，蔓延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她转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沐浴在秋阳下的栖澜山庄美景，只觉得那暖意丝毫无法抵达心底。
周岁宴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在耳边，抓周时的吉祥寓意犹在眼前，但一场围绕李氏家族的暗战，却因为宴会上几句不和谐的杂音，悄然开辟出了一条谁也未预料到的、通往幽暗处的新路径。真正的风暴，或许正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开始积聚力量。而李家那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是否真的毫无破绽？张启明那投向赵菊的、冰冷如毒蛇般的一瞥，已然预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