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京师九门未启,永定门城楼已先亮起一串宫灯。
灯影里,一乘青帏小车并十余骑护卫踏着残雪疾驰而来。辕首悬着一面三寸长的鎏金小牌,正面镌“长公主监府”,背面却是“宣化军务”四字——守门将士远远瞧见,呼啦啦跪了一地,连例行勘合都免了。
车帘半掀,露出小燕子半边侧脸:月白风毛披风,兜帽压到眉际,只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尖。她怀里搂着璟曦,小姑娘裹着银红小氅,睡得正沉,睫毛上还沾着北地带来的霜花。
“殿下,再有一个时辰才开千步廊,可要缓一缓?”老赵隔着帘子低声问。
“不等。”小燕子声音发哑,却带着连夜奔袭后的凌厉,“直接去午门。”
老赵一怔,旋即明白——今日恰是五日一次的内阁早朝,皇上必在乾清门御门听政。她要在满朝文武之前,把福尔泰的折子、兵部的参本、连同自己这三年的边关账簿,一并摊到御前。
……
午门前,铜钉巨门尚闭,御道两侧却已排满上朝大轿。
最末一顶绿呢小轿里,福尔泰着正二品狮补朝服,却未戴暖帽,鬓角一层细盐似的白。他右手攥着那枚羊脂玉燕,掌心被硌得生疼,却舍不得松——那是昨夜小燕子亲手给他系回腰间的,说“物归原主”,也等于“债归原主”。
“爷,长公主的车驾到了。”长随福庆隔着轿窗禀报。
尔泰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抬头便见小燕子抱着璟曦立于御道正中,红斗篷被宫灯映得似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她并未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身,让出半步,意思再明白不过:并肩,还是臣属,由他选。
尔泰垂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后半步,单膝屈下,声音压得极低:“臣,福尔泰,恭请长公主安。”
小燕子“嗯”了一声,伸手将璟曦往他怀里一送。小姑娘迷迷糊糊睁眼,见到父亲,软软喊了声“阿玛”,又趴回他肩头。只这一声,尔泰眼眶便热了——三年别后,女儿第一次唤他,竟是在紫禁城最森冷的御道。
“抱稳。”小燕子低声道,“一会儿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许跪,也不许退。”
尔泰抬眼,想说什么,却见午门侧门“吱呀”一声洞开,内侍尖厉的嗓音划破晨雾:
“皇上口谕——宣,长公主、福尔泰,乾清门觐见!”
……
乾清门金扉大开,铜鹤香雾缭绕。
康熙着明黄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青玉簪挽住鬓发,像是彻夜未眠。御案左侧,已摊着一本折子——檀皮封面,边角压得平直,正是小燕子昨夜代递的《宣化军务陈情折》。右侧,则是一摞兵部、都察院联名的红参本,字字如刀。
小燕子解下斗篷,交与内侍,抱着璟曦率先上前,行三跪六叩大礼,口称:“儿臣小燕子,叩见皇阿玛。”
尔泰随之俯身,却在“臣”字出口前,被康熙抬手止住。
“福尔泰,”皇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北疆风雪般的冷硬,“朕让你守雪线,你倒好,把朕的军库也守进去了?”
一句话,满殿屏息。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尔泰背上。
尔泰却未辩,只将璟曦轻轻放在金砖地上,自己解下腰间印囊,双手高举过顶:“臣,有本上奏。”
内侍接过,呈至御前。康熙翻开,却见折子首页,赫然是一枚朱红小印——“长公主监府”。
殿内窃窃之声顿起。皇上抬眼,目光越过丹陛,落在女儿身上:“小燕子,你替他押印?”
小燕子叩首,声音清冽:“回皇阿玛,儿臣以监府身份,暂押此印,待今日御前,再请皇上定夺。”
“若朕定他死罪呢?”
“儿臣同罪。”小燕子抬首,目光笔直,“军库之钥,是儿臣亲手交与他;先锋之令,是儿臣口谕所传。若朝堂问罪,永瑜当居其首。”
殿中死寂。璟曦被母亲话里的冷意吓住,小嘴一撇,想哭,却被小燕子一把揽回怀里,轻轻拍背。
康熙凝视女儿良久,忽而笑了,笑意却未到眼底:“好,好一个‘同罪’。小燕子,你出嫁那日,朕说过——皇家女儿,可以疼,可以纵,唯独不能被人拿住把柄。今日,你倒自己把把柄递上来了。”
他一顿,目光转向尔泰:“福尔泰,你可知罪?”
尔泰以额触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臣,知罪。然臣亦知,雪线若破,京师门户即开。臣愿领任何责罚,但请皇上准臣——”
“准你什么?”
“准臣以罪身,仍守北疆。”他抬眼,血丝布满,却亮得骇人,“臣守的不是军库,是皇上与长公主的归路。”
话音落地,殿内针落可闻。康熙指腹摩挲着折子边缘,忽而扬声:“兵部!”
兵部尚书佟国维出列,跪伏:“臣在。”
“参折上说,福尔泰私调三千先锋、擅开军库,折合银两共十七万四千六百三十一两。朕记得,年前永瑜曾以长公主食邑税银,向内库捐输二十万两,用于北疆城防。可有此事?”
佟国维冷汗涔涔:“回皇上,确有。”
“既如此,”康熙合上折子,声音陡然拔高,“那十七万两,算朕的女儿买的!福尔泰,朕不欠你,你也不欠兵部!但——”
皇上起身,踱下丹陛,停在尔泰面前,居高临下:
“规矩就是规矩。你既越权,就得挨罚。朕判你——”
“革去宣化将军职,贬为北路副都统,仍驻喀伦,无旨不得回京;长公主小燕子,夺监府印,禁足公主府三月,闭门思过。”
“皇阿玛!”小燕子猛地抬头。
康熙却俯身,亲手将女儿扶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小燕子,家不是战场,可紫禁城也不是温床。你既要护他,就得先学会——把刀柄递给别人,把刀尖冲自己。三月禁足,是朕给你的生路,也是给他的。”
说罢,他转身,目光落在璟曦脸上,忽而伸手,揉了揉孩子发顶,声音低得近乎温柔:
“小丫头,怕不怕?”
璟曦眨眨眼,奶声奶气却清晰:“皇外祖父,额娘说,阿玛守关,咱们回家。我不怕。”
康熙大笑,笑声在殿梁回荡,却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
“好,回家。”他摆摆手,“都退下吧。福尔泰,明日五更,自己出京。小燕子,三月后,朕若听到公主府有一声箫响,便算你思过未成。”
……
出了乾清门,雪已停,东方泛起蟹壳青。
小燕子牵着璟曦,走在前头,尔泰落后半步。宫墙深影,将两人身形拉得极长,却始终差那半步。
至端门拐角,小燕子忽停,未回头,只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尔泰愣了愣,快走半步,将那枚羊脂玉燕放回去,却被小燕子反手扣住五指。
“别再弄丢了。”她轻声道,“三月后,我出府,你回京,咱们带上璟曦,去京西白马寺还愿。到时候——”
“到时候,”尔泰接话,嗓音发颤,“臣,自当叩谢殿下赐座。”
小燕子终于回头,眼底映着初雪微光,却带着笑:“座儿给你留着,茶也给你热着。只是福尔泰——”
“嗯?”
“下次再敢把我当敌人,我就真把折子递到天听,让你跪穿乾清门金砖。”
尔泰低笑,握紧那只手:“臣,遵旨。”
……
老赵在宫外已候了多时,见二人牵手而出,忙不迭掀了车帘。
车里,小泥炉“咕嘟”煮着一锅归巢酪,甜香氤氲。璟曦先爬进去,占住最暖的位置,拍着小案:“额娘,阿玛,坐!”
小燕子与尔泰对视一眼,同时弯腰。
车外,残星渐隐,一缕初阳破云而出,正照在“长公主府”的鎏金牌匾上——
雪已停,归巢有灯,
旧路虽长,终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