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厚的雪，也盖不住长公主府门前那串急促的马蹄声。
卯正三刻，两匹枣红马自北长街疾驰而来，前一匹额心雪白，四蹄翻飞，像把“急”字写进了雪雾。
马上人裹着绛红羽纱斗篷，风帽边缘滚一圈银狐毛，毛尖结着碎冰，冰里映着少女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是小燕子。
她腰侧悬一道黄绫口谕，是今晨乾清宫刚用玺的“准璟曦随母归第”特旨。
为这道旨，她已在西苑门等了整整一夜，雪积满靴靿，此刻被体温融成水，顺着马镫滴滴答答，像一串小小的更漏。
“吁——”
长公主府正门三开，朱漆铜钉在雪色里红得晃眼。小燕子勒马，尚未停稳，人已半翻下来，斗篷扬起一片雪尘。
门房老黄慌忙迎出，还未来得及躬身，已被她一把拨开：“姑娘呢？”
“回……回长公主，小公主正在后苑收拾灶具。”
小燕子闻言，脚步一顿，唇角不自觉扬起——那丫头果然跟她当年一个德行：走哪儿都得带着那口“命根子”锅。
她随手把缰绳抛给老黄，提裙便往后苑跑，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一串月牙印。
……
后苑偏厦，原是堆放炭篓的敞间，如今被璟曦改成了小小灶房。
门口竹帘半卷，一缕炊烟袅袅而出，烟里裹着酪香、松香，还有淡淡的焦糊味。
小燕子掀帘，扑面而来的热气瞬间把睫毛上的冰碴化成水珠，像偷偷哭过。
灶膛前，璟曦正半跪半坐，月白窄袖挽到肘间，露出两截被火光烤得通红的小臂。
她左手拿铁钳，钳口夹一块烧得正旺的松木，右手却攥着那只“燕子锅”——锅耳新焊的疤痕在火光下泛出暗金色的光，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她侧脸被炉火镀上一层柔软的毛边，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不是在添柴，而是在给一只受伤的大鸟接骨。
小燕子忽然就想起十九年前，自己也是在破庙的火堆旁，用半截瓦罐给尔泰煮那碗“逃命粥”。
一晃眼，当年瓦罐已化成眼前这口铁耳锅，而那个在雪夜里攥紧她手的少年，如今成了画像上再不会老的将军。
她心口一热，轻声唤：“璟曦。”
声音极轻，却像一粒雪落进炭火，“嗤”地窜起一簇蓝焰。
璟曦回头，先是一怔，继而眉眼炸开，铁钳“当啷”落地，溅起几点火星。
“额娘！”
她起身太急，膝盖撞到灶沿，也顾不上揉，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却在距小燕子半步处猛地刹住——
少女忽然记起自己满手炭灰，而母亲斗篷里那圈银狐毛白得晃眼。
小燕子却先一步伸手，把她连人带灰搂进怀里。
狐毛被蹭出一道长长的黑印，像雪地里拖出的车辙。
她低头，把下巴搁在女儿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牛粪火味，竟觉得比龙涎香还安心。
“黑了，也瘦了。”她哑声笑，嗓子被雪夜的风吹得发沙，“可精神头比娘当年还好。”
璟曦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只归巢的乳燕，好半晌才瓮声开口：“锅修好了，我想着……再熬一锅酪，带去雪魄潭给阿玲姐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那只手炉，还埋在潭边柳根下，我怕开春雪化，找不着。”
小燕子眼眶一烫，抬手揉了揉女儿后颈，那里有一块指甲大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替她捡风筝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人微微推开，低头打量：
少女身量已与她齐肩，肩背薄而韧，像新抽的竹，再不是离京时那个只到她腰际的小丫头。
“不急。”她替璟曦把鬓边一缕焦发别到耳后，声音轻而稳，“先跟我回家——回咱们的公主府。
雪魄潭就在那里，跑不了；阿玲若知道你惦记着，她也不会走。”
说着，她解下自己斗篷，反手披到璟曦肩上，银狐毛被炭火一烘，泛起暖烘烘的光。
斗篷带子却故意不系，让那道黑印明晃晃留在上头，像一枚勋章。
“额娘……”璟曦攥紧斗篷边缘，鼻尖通红，“我怕——怕回府就要被‘洗’回郡主，再不能碰锅灶，再不能……”
“傻丫头。”小燕子笑出声，指尖点点她眉心，“你额娘我当年能和你舅父掀桌子，如今还护不住你一口锅？
放心，我已求了你舅父——”
她扬了扬下颌，示意腰间那道黄绫，“从今往后，你爱煮酪便煮酪，爱焊锅便焊锅；
若有人敢拿‘郡主规矩’压你，就让他先来跟我论一论‘长公主规矩’。”
璟曦“噗嗤”笑出声，泪珠却滚下来，在炭火上砸出细小的“嗤嗤”声。
她弯腰捡起铁钳，把最后一块松木塞进灶膛，火苗“轰”地蹿高，映得母女二人影子交叠，像一株并蒂的树。
“那……等我半刻。”她抹了把脸，转身把燕子锅端下，熟练地往里撒盐、倒酪、搅青稞，动作一气呵成，
“让女儿再熬最后一锅‘送行酪’——给雪魄潭，也给……过去的自己。”
小燕子没有催，她倚门而立，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离京前夜，皇后在凤仪殿对她说的那番话：
“燕儿，你把女儿送去雪魄潭，是狠心，也是慈悲。
那一口缺耳锅，会替她长出翅膀；
而你能做的，是在她飞累时，给她留一盏门灯，一条归路。”
如今，灯还亮着，路也铺着——
她低头，看靴尖上未化的雪，轻声笑：
“尔泰，你瞧，咱们的女儿，翅膀已经硬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给她一片屋檐。”
……
半刻后，酪香四溢。
璟曦把酪汁舀进两只鎏金小盏，一盏递给小燕子，一盏自己捧着。
母女二人并肩站在灶房门口，对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轻轻一碰。
“敬雪魄潭。”
“敬……新的自己。”
酪汁滚烫，入口却甜，一路暖到四肢百骸。
小燕子仰头饮尽，把空盏倒扣在门楣上，像完成一场仪式，随即一挥手：
“走，回家！”
……
府门外，两匹枣红马已换成一辆青幄马车，车辕上悬一盏小小六角灯，灯罩绘着一只振翅的燕子。
老黄捧来紫金手炉，小燕子却摇头，只接过那件被炭灰蹭脏的银狐斗篷，随手叠好，垫在璟曦腰间：
“路上垫着，省得酪锅硌背。”
车帘放下，马蹄轻响。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像一首古老又簇新的摇篮曲。
璟曦抱着燕子锅，锅耳上新焊的疤痕在昏暗车厢里微微发亮，像一颗小小的星。
小燕子伸手，替女儿把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声音低而柔：
“回头，让匠人把锅耳再錾一道燕子纹——
从翅尖到尾羽，刚好盖过那道疤。”
璟曦“嗯”了一声，把头靠在她肩上，轻声问：
“额娘，你说雪魄潭的风，会不会把咱们的脚印全吹没？”
小燕子笑，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吹得美，才更好。
没了旧脚印，才能踩出新的路。”
车外，雪仍下。
六角灯在风雪中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暖暖的光晕，像一颗小小的月亮，照着母女二人归家的路。
马车缓缓驶入长公主府，璟曦在车厢里已微微睡去。
小燕子轻轻将她唤醒，抱着锅的璟曦迷迷糊糊地下了车。
刚迈进府门，就见一群丫鬟婆子迎了上来，为首的嬷嬷福了福身道：“长公主，福晋听闻小公主回来，已在花厅备下了接风宴。”小燕子眉头微蹙，她知道福晋向来守旧，只怕又要对璟曦诸多规矩。
但她还是牵着璟曦的手往花厅走去。花厅里，福晋端坐在主位，见她们进来，目光在璟曦身上打量了一番，“这孩子，出去一趟倒野了不少。”小燕子上前笑道：“额娘，璟曦在雪魄潭学会了不少本事呢。”说罢，璟曦也乖巧地行礼，“奶奶，璟曦给您带了雪魄潭的酪。”福晋脸色稍缓，“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宴间，小燕子时刻留意着福晋的神色，暗暗护着璟曦。而璟曦也懂事地应对着，一场接风宴，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宴后，小燕子带着璟曦回到她的院子。刚落坐，就有小厮来报，说皇上来了。
小燕子和璟曦赶忙迎出去，只见乾隆身着便服，笑眯眯地走进来。“朕听说曦儿回来了，来看看。”乾隆看着璟曦，眼里满是慈爱。璟曦行礼后，拿出那盏没喝完的酪递给乾隆，“皇外祖父，这是璟曦在雪魄潭熬的酪。”乾隆尝了一口，赞道：“不错，曦儿长大了。”
接着，他又看向小燕子，“燕儿，你这次去接曦儿，辛苦了。”小燕子笑着摆摆手，“不辛苦，只要曦儿好就行。”乾隆又和她们聊了一会儿家常，便起身回宫了。待乾隆走后，璟曦拉着小燕子的手说：“额娘，有皇外祖父和你护着我，我以后什么都不怕了。”小燕子摸摸她的头，“傻丫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额娘都会在你身边。”夜深了，璟曦抱着燕子锅甜甜睡去，小燕子看着女儿，脸上满是温柔，她知道，未来的日子，她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