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辰时三刻,皇城正门洞开。
铜钉在薄雾里闪着清冷的暗光,像一排沉默的牙齿,把风咬得咯吱作响。
先是一队骑尉策马而出,玄甲上覆着昨夜新落的霜;紧接着,十二面龙凤旗依次展开,金线绣的日、月、星辰被北风抖得簌簌欲碎。
最后,一辆青幄金顶的辂车缓缓驶出——皇后出巡,往雪魄潭行宫“慰劳体验臣女”的消息,半月前就传遍了京城。
雪玲一早被内廷女官唤起。
她原以为自己已练就“闻锣不惊”的本事,可当那声“皇后娘娘凤驾已出宣德门”隔着窗棂飘进来时,指尖还是颤了一下,把一支鎏金钗掉进了铜盆,“当啷”一声,水花四溅。
那声音像极了雪魄潭傍晚铁锅磕石的脆响——她忽然就想起埋在潭边的小手炉,想起自己曾用指甲去刮锅痂,想起璟曦把干牛粪掰成两半时,火光在她睫毛上结的霜。
“公主,快些,要赴东门迎驾。”女官低声催。
雪玲深吸一口气,把湿漉漉的钗拾起,随手插回鬓边,转身取了件月白狐腋斗篷——那是她离京前,额娘连夜拆了自己的旧氅衣改的。
斗篷边缘没有貂皮,只有一圈细密的针脚,像一条安静的白河,把“体面”与“省俭”悄悄缝在一起。
……
雪魄潭行宫前,昨日刚扫净的御道又被一夜北风铺上薄雪。
璟曦与三十余名“体验生计”的勋贵子弟列队东侧,俱着青布素服,男女各按品级,矮几前摆着一只空柳条桶——那是皇后特旨:每人须“献潭中新物”,或藻、或冰、或石,以证“躬亲”。
雪玲到时,正听见内侍唱名:“……公主府,雪玲。”
她俯身行礼,余光瞥见璟曦面前那只桶——桶底小小燕子刻痕被冰水擦得锃亮,像一枚暗号。
雪玲心头一暖,把自己桶里那捧墨绿藻轻轻倒进璟曦桶中,两桶并做一桶,藻叶交叠,像两股头发缠了髻。
璟曦微愕,随即弯唇,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今日同担。”
话音未落,远处黄鞭三响——
“皇后娘娘驾到——”
辂车停在行宫丹墀之下。
帘子被女官卷起,先探出的是一只玄狐暖手笼,毛尖沾着细雪;接着,皇后低头出辂,身上竟未穿翟衣,只一件暗紫纻丝袍,袍角用银线隐绣着折枝梅,步履间才闪出一星半点月白。
她抬眼一扫,目光像雪魄潭最深处那块老冰——冷、静、却能照见人影子。
众少年齐跪。
皇后抬手:“平身。本宫奉圣上口谕,来看你们‘体验’三月,长进了多少。”
声音不高,却带着凤仪殿里熏了十年的龙涎香,压得北风都矮了三寸。
内侍捧上朱漆托盘,里头盛着三十根乌木签,顶端烙“问”字。
“一人一枝,答得让本宫满意,赐‘岁寒如意’一柄;答得敷衍——”
皇后顿了顿,指尖轻点,托盘边缘立刻结出一层细碎霜花,“便回京再补三月‘体验’。”
众人屏息。
雪玲抽到第九签,翻过一看,木背上刻着蝇头小楷:
“若富贵与饥寒只隔一层纸,你当如何戳破?”
她指腹蓦地发烫——那纸,仿佛就是雪魄潭清晨那层薄冰,她一脚踩碎过,也曾被碎冰割得满手血。
……
答问依次进行。
有人背《大学》“生财有大道”,有人引《周礼》“以世贵贱”,皇后皆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轮到雪玲,她捧着签上前两步,跪于丹墀之下,却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把袖中一物轻轻放在阶前——
正是那只缺耳铁锅的“耳”,黑黝黝、缺了半寸,断口处还留着一道旧油渍。
“回祖母,”雪玲叩首,“孙女昔日以为,富贵在外物——貂裘、金炉、银霜炭。
直到那夜零下三十度,银霜炭熄,牛粪火燃,孙女才知:
真正隔在富贵与饥寒之间的,不是纸,是这口‘锅耳’——
握得住,便能从冰窟窿里舀上一瓢水,煮一碗酪,暖一颗人心;
握不住,纵金炉在手,也暖不了自己的影子。”
她说完,以额触地,不再抬头。
风掠过御道,吹得那截锅耳在阶上“嗡嗡”打转,像一口小钟,敲得众人心口发紧。
皇后垂目凝视良久,忽然抬手。
玄狐暖手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轻落在雪玲肩头。
“答得好。”
她声音依旧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赐——岁寒如意。”
内侍捧来玉柄,皇后却未递,而是俯身,亲自将如意塞进雪玲手中,顺势低语:
“本宫年少时,也在雪原丢过一只金手炉。
今日方知,丢得早,未必是坏事。”
雪玲抬眸,正对上皇后眼底——
那里面没有凤仪殿的龙涎香,只有一片旧雪,雪上留着一串小小的脚印,像极了自己埋在潭边的那只炉。
……
答问结束,日已正午。
皇后命人支起行帐,赐“雪魄酪宴”——仍用牛粪火,仍煮缺耳锅,只不过锅边多摆了一排鎏金小盏,盛着新捞的绿藻。
雪玲与璟曦并肩跪在灶前添柴,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一大一小,却一般笔直。
忽有内侍来报:“娘娘,长公主求见,说……寻女心切,已候在行辕外。”
皇后闻言,看向雪玲:“可要一见?”
雪玲握紧那只“岁寒如意”,摇头:“孙女想先把锅耳焊回去,再回家。”
皇后微怔,随即笑出声,第一次露出牙齿——像雪里绽开一朵暗梅。
“好,本宫等你焊完。”
她起身,凤袍掠过雪玲发顶,带起一阵极轻的龙涎风,“记住——
富贵不是金炉,是敢把缺耳锅重新举过头顶的那双手。”
皇后出帐,阳光正好。
雪玲望着那道暗紫背影,忽然觉得:
雪魄潭的风,再冷,也吹不熄一团愿意给自己添柴的火。
她回头,冲璟曦晃了晃如意玉柄:
“走,去焊锅。”
璟曦笑出虎牙,把最后一撮干牛粪掰成两半,扔进灶口——
“噗”地一声,蓝火苗窜起,像雪原上突然睁开的眼睛,
清清楚楚,照见两个姑娘,
也照见她们背后,
那只柳条桶底,小小燕子刻痕正振翅欲飞。
两人来到工坊,雪玲紧紧握着锅耳,眼神坚定。工匠看着缺耳锅,眉头微皱,“这锅破损已久,焊接不易。”雪玲和璟曦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执着。
在她们的坚持下,工匠开始动手。火花四溅中,时间仿佛凝固。终于,锅耳稳稳地焊在了锅上,雪玲轻轻抚摸着锅身,眼眶泛红。
此时,行宫外来了一位神秘的使者,带来了皇上的口谕。皇上听闻雪玲在雪魄潭的经历与答问,龙颜大悦,特旨雪玲与璟曦不必再回宫“体验”,可自由选择去处。雪玲与璟曦相视一笑,她们决定带着这口重新完整的锅,回到雪魄潭,用它继续温暖那些需要的人。
夕阳西下,两人骑着马,带着锅,朝着雪魄潭的方向奔去,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而那只柳条桶里的燕子刻痕,仿佛真的带着她们的梦想,在风中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