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门金扉未启,铜鹤嘴里的檀烟先袅袅升起。
永璇、小燕子、云梦三人并肩立在龙墀之下,像三柄才出鞘的剑,锋芒把晨光都逼得退了一寸。
内侍掀帘,一声拖得老长的“宣——”尚未落地,里头忽然传出“当啷”脆响,仿佛谁把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了龙案。
永璇心头一紧。
那是皇阿玛御用的“雨过天青”杯——杯沿磕一下,便是天子不悦。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枚刻着“紫”字的钥匙,掌心全是汗。
云梦却伸手过来,在她腕上轻轻一捏。
那力道极轻,像江南绣娘绷缎子时弹出的第一针,却瞬间把永璇飘忽的魂给钉回原位。
“别怕,”云梦用口型说,“咱们今日不是来请罪的,是来讨债。”
小燕子耳朵尖,闻言咧嘴一笑,抬手就把腰间金铃“哗啦”一抖,脆生生接话:“对!讨马、讨药、讨图,再讨一幅《千里江山图》垫桌脚!”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御前侍卫都听见。
几名金瓜武士嘴角一抽,险些没把戟给握稳。
——于是,当三人真正踏进殿门时,殿中气氛便成了一种诡异的“静”。
乾隆着常服,月白江绸袍,袖口却压了一道极细的明黄缎边,像一截藏不住的雷纹。
他面前龙案上摊着三本折子,最上面一本正是尔泰的“密陈云南兵事”。
傅恒侍立在左,手里捧着一柄白玉如意,眼观鼻、鼻观心;
令妃侍立在右,却破天荒地没有在拨佛珠,而是抬眼望向永璇,眸色深深。
“臣女永璇,叩见皇阿玛。”
永璇掀袍跪地,背伤未愈,膝弯一触金砖仍是钻心地疼,她却咬牙叩首,“咚”一声脆响。
小燕子与云梦随之行礼。
乾隆没叫起,只抬眼扫过三人——
目光落在云梦身上时,微微一顿:“云梦,何时进京?”
云梦垂眸:“回皇阿玛,昨夜酉时。”
“嗯。”乾隆指尖在尔泰的折子上敲了敲,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到了,就一起听听。”
他竟顺手把折子往前一推。
傅恒会意,展开朗声诵读:
“……云南新驯‘云骢’三百匹,可日行五百里,蹄裹软铁,踏山如履平地。臣请以此马设‘紫缰营’,专司扈从伤残老兵,使其虽跛而不废,虽瘸犹可巡疆。营中士卒,皆受皇恩,愿为陛下效死……”
折子不长,寥寥数语,却像一把小锤,把“伤残”二字钉得明明白白。
永璇伏在地上,忽然觉得背脊那条旧疤火烫——
原来尔泰早把“债”算到了皇阿玛面前;
原来“紫缰营”三个字,便是他给那少年、也给自己的“答案”。
殿中一时无声。
乾隆良久才开口,却是对着永璇:
“你可知,飒露紫昨夜咬断了马厩西侧三根栏杆?”
永璇一怔,额头贴地:“臣女知罪。”
“它咬栏杆,是因为闻到了同类的血。”
乾隆声音淡淡,“伊犁将军上月奏报,天山南麓,汗血马群遭雪崩,仅存七匹。飒露紫……是朕答应赐给明珠的。”
云梦抬眸,声音轻软却清晰:“皇阿玛,汗血马识主,也识恩。三姐既以骨肉偿了臣女的旧债,臣女愿以马偿三姐的新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卷《机枢图》,双手奉上:“此图可活一人,也可活三百人。请皇阿玛准设‘紫缰营’,以汗血为引,以机关为骨,让残者不弃,让亡者可归。”
令妃忽然开口,声音慈和:“皇上,臣妾听闻——‘紫缰’二字,取自先帝御制诗‘紫缰轻曳万山开’。若以此营为名,倒应了祥瑞。”
乾隆没答,只侧头看向傅恒:“你以为?”
傅恒拱手,声音平稳:“臣以为,可。”
三个字落地,像棋盘上最后一子定盘。
乾隆终于抬手:“都起来。”
永璇起身时,腿一软,却被小燕子一把托住。
小燕子笑嘻嘻:“皇阿玛,既然准了,那臣女斗胆再讨个赏——”
乾隆挑眉。
“把《千里江山图》借我玩两天!我保证不烧、不撕、不垫桌脚,只拿来给新营画个更大地图!”
令贵妃“噗嗤”笑出声。
乾隆也难得弯了弯唇角,却故意板脸:“朕若不赐,你待如何?”
小燕子把胸脯一挺:“那臣女就天天来乾清宫门口唱《小放牛》,唱到您赐为止!”
殿内众人忍俊不禁。
乾隆抬手扶额,似无奈,却终于松口:“……准。”
——
旨意传出,当日下午,撷芳殿偏院便热闹起来。
沈仲平被八百里加急“请”进京,一路风尘,却抱着一只乌木匣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夫的机关腿,总算能见真章!”
阿九拄拐立在廊下,看着内侍将“云骢”牵来——
那马通体银灰,四蹄却裹了软铁,背脊低稳,像一座会走路的山。
更惊人的是,马背右侧装了小小机枢,可翻下一截活动铁梯;
左侧则悬着一条“紫缰绳”——粗看不过是寻常紫金捻丝,细看却见里头绞着极细的钢索,末端一枚小小钥匙,赫然刻着“紫”。
永璇亲手把缰绳递到阿九手里。
少年怔怔,忽然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奴才……何德何能?”
永璇却笑,眼底映着春日的光:“不是奴才,是‘紫缰营’第一骑。”
“从今往后,”她抬手,指向远方宫墙,“你不必再跑,却可稳稳坐着,看尽山河。”
阿九握紧缰绳,忽然仰头长啸——
那声音嘶哑,却像把积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都吼成了碎玉。
飒露紫在旁,高高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响应。
沈仲平捋须大笑:“好!马识主,人识恩——‘紫缰’今日,正式成立!”
——
傍晚,乾清宫西侧小抱厦。
乾隆独自立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枚“雨过天青”杯。
杯沿上,其实只多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
傅恒侍立在后,低声道:“皇上,紫缰营首批三百人,已自云南启程。领队的是……驸马爷福二爷。”
“嗯。”
乾隆指腹摩挲那道细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
“傅恒,你可知——”
“朕今日准的不是一匹马,也不是一条腿。”
“朕准的是……”
“让她们把‘债’,变成‘恩’;把‘伤痕’,变成‘缰绳’。”
他抬眼,望向远处暮色里那抹逐渐亮起的营火——
火色映在宫墙上,像一条流动的紫。
“从此,”乾隆低声道,“这紫禁城里,再有人跛行,也有一条路,可策马归家。”
傅恒垂首,良久,拱手:
“皇上圣明。”
——
夜渐深。
永璇、小燕子、云梦三人挤在撷芳殿偏院的石阶上,看沈仲平带着阿九第一次试“机关腿”。
少年拄拐而行,一步、两步……第十步时,他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气,松开拐杖——
咔哒。
机括弹响,小腿处钢骨撑开,稳稳落地。
阿九抬头,眼眶通红,却笑得比任何一次都亮:“我能……站直了。”
小燕子一把抱住永璇,又蹦又跳:“三姐!你快看!他比你当年学骑马时还稳!”
云梦却悄悄退后半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绣绷——
白缎上,只绣了一截紫缰绳,尚未收尾。
她低头,一针一线,把最后一朵云纹补全。
针尖挑起,月光落在南珠上,像一粒小小的灯。
永璇回头,与她相视一笑。
那一刻,她们都听见——
宫墙外,新的马蹄声踏夜而来;
不再是伤痕,而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