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御膳房灯火通明,却静得只剩柴火“噼啪”。——老佛爷还没驾到,谁也不敢先动刀。
小燕子踮脚张望,围裙上的新绣燕子歪着脖子,像也在等。
终于,门外传来佛珠轻响。
苏培盛尖着嗓子通传:“老佛爷——驾到!”
皇上率先撩袍跪下:“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令妃、永璇、永恒、班杰明、塞娅……呼啦啦跪了一地。
老佛爷身着绛紫暗龙纹常服,手捻一串百年沉香木佛珠,抬抬手:“都起来。今儿归燕节,哀家只是来包饺子的,不讲究虚礼。”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等她老人家先落了座,才各就各位。
第一锅热水已经滚开,白汽蒸腾。
小燕子双手捧上一只青瓷盏,盏里三朵桂花雪,像小小的月亮。
“老佛爷,这是去年您和皇额娘一起扫的雪,我封在罐子里,等您开封。”
老佛爷“嗯”了一声,指尖拈起桂花,轻轻一吹,雪沫子飞进锅里,瞬间化成桂雨。
“哀家记得,去年你切了手,皇后哭湿一条帕子。今年再切,可没人给你哭了。”
皇后站在老佛爷右侧,闻言低了低眼,却悄悄把小燕子左手拉到怀里——那指背上,一道浅浅的新月疤,早被皇后用胭脂描成一朵小小的木兰。
皇上负责烧火,龙袍大袖用金别针挽起,露出两截手腕。老佛爷瞥见,慢条斯理道:
“皇帝,你九五之尊,别把御膳房点着了。哀家还想吃顿囫囵饺子。”
皇上笑:“皇额娘教训的是,儿子这就减柴。”
说着真把两根干柴抽出来,顺手塞给永璇:“拿去,把你鼓面擦亮点,待会儿擀面用。”
永璇苦着脸:“皇阿玛,臣女那是御赐鎏金鼓……”
“鼓皮紧,擀的皮才薄。”老佛爷一锤定音。
少年团立刻进入“静音”模式:
永璇把鼓翻过来,咚咚——只敢用指尖敲节奏;
永恒一边擀皮,一边背《孝经》,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班杰明红酒量杯缩成拇指小盏,先给老佛爷过目:“ay the jiaozi be with you, 老佛爷。”
老佛爷眯眼:“洋人的酒,少放。哀家还想多活两年。”
最紧张的是小燕子。
她表面吆五喝六,实则余光一直追着老佛爷——
生怕自己哪一刀砍重了,惹老人家皱眉。
偏偏越怕越乱,“咣当”一声,菜刀滑手,在指背划了道细口。
血珠刚冒头,皇后已一把攥住她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传太——”
“医”字没出口,老佛爷佛珠一停,抬眼。
御膳房瞬间鸦雀无声。
小燕子心口发凉,正要跪,老佛爷却伸手接过她手指,轻轻抿去那滴血。
“哀家小时候在科尔沁草原,马奶酒里滴点人血,香得更烈。”
她转身,把指尖那点红弹进馅盆,“今日借公主一滴,让饺子记得疼,也记得疼回来的团圆。”
皇后悬在半空的手,这才慢慢落下,悄悄抹了抹眼角。
皇上适时递上一方素帕:“皇额娘,您尝尝咸淡?”
老佛爷抿唇笑:“皇帝少打圆场,哀家还没糊涂到跟孩子计较。”
一句话,把满屋冰碴子化成温水。
馅盆最终版,由老佛爷亲手盖戳:
羊肉三斤、虾仁二斤、桂花雪一撮,
加“皇后泪”三滴、“小燕子血”一滴、
“皇上笑”一整个,
最后由老佛爷合掌念一声“阿弥陀佛”,松仁一把,权当“佛光”点卤。
饺子出锅,白雾缭绕。
第一盘,小燕子双膝跪地,高举过头:“老佛爷,您尝。”
老佛爷夹起一只,咬下一小口,慢慢咀嚼。
汤汁涌上舌尖,桂花香混着羊汤,像把六十年的深宫岁月一口煮化。
“好吃。”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风雷,“比当年哀家在科尔沁,用马奶酒煮的那顿……还要香。”
皇上把第二只饺子夹进自己碟里,小声对皇后道:
“朕今日才知道,天下最鲜的馅,是老佛爷说一句‘好吃’。”
皇后轻笑,眼泪却落在碟边,像一粒剔透的琥珀。
少年团排队敬饺子。
永璇:“老佛爷,孙女鼓里给您留两只,皮儿薄,能透出‘无量寿佛’。”
永恒:“孙儿擀的皮,经老佛爷佛光加持,煮出来像小金元宝。”
班杰明一口京腔一口拉丁:“ave aria, 饺子保佑。”
塞娅把辫子往后一甩:“我西域的孜然也听老佛爷话,只香不辣!”
最后一锅,皇后亲自煮,小燕子亲自捞。
母女俩并肩站在灶台前,蒸汽把两人影子缠在一起,像一截剪不断的脐带。
老佛爷忽然低声开口,却是对皇上:
“皇帝,哀家当年错怪皇后,说她福薄,保不住孩子。今日看来,是福厚,才把女儿送出去,又完整地送回来。”
皇上垂首:“皇额娘教训的是。”
老佛爷抬手,示意他扶起皇后,又朝小燕子招手:“燕奴,过来。”
小燕子趋前两步,被老佛爷握住左手。
那只手,六十年来批过奏折、赐过鸩酒、捻过佛珠,此刻却只是暖暖地包着一道新月疤。
“往后每年今日,”老佛爷声音不高,却字字敲进人心,“哀家只要你平安站在哀家面前,叫一声‘皇奶奶’,就够了。”
小燕子鼻尖一酸,眼泪啪嗒掉进老佛爷掌心。
老佛爷合掌,把那滴泪合在佛珠里,像封存一粒小小的星。
雪霁,阳光穿堂。
皇上宣布:
“即日起,每年今日,皇家设‘归燕节’。
凡我八旗,不论尊卑,皆需亲手包一只饺子,煮给最惦记的人。
让大清的炊烟,连母女失散二十年的痛,也能一口一口吃回来。”
小燕子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跑到院子里,对着那株老梅树大喊:
“梅祖宗,你也来一只!从今往后,我额娘管我,我管你,老佛爷管我们仨——”
“一起把日子,包成铁桶!”
皇后倚在皇上肩头,轻声嗔怪:“皇上瞧她,还是这么野。”
皇上笑得一脸纵容:“野点好,朕的江山,正缺一只会闹的燕子,天天把雪吵成烟花。”
老佛爷站在廊下,合掌低念:
“年年有今日,愿岁岁年年,今日此时,炊烟不断,人不散。”
阳光落在她绛紫衣角,像给整座皇城,缝了一道温柔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