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夜,把乾清门外的铜狮都覆成纯白。
宫钟敲过五更,却没有早朝的钟声——内侍悄悄传旨:今日休朝,百官各归私第,不必递牌。
我与萧云并肩站在御道尽头,身后是刚刚合拢的朱漆大门,身前是长长的、无人扫的雪巷。
风把雪尘扬起来,像一层轻纱,隔开了我们与整个紫禁城。
“下一步去哪儿?”
我低声问。声音一出,就被雪吸走,连回声都没留下。
萧云没答,只抬手替我拂去鬓边雪粒。
她的指尖比雪还冷,却在触到我皮肤的一瞬,轻轻颤了一下——那一颤,像把十八年所有的迟疑都抖落在地。
“先回一趟‘旧宅’。”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皇上说,史书里不再提‘萧’字,可没说不准我们自己去提。”
我懂她的意思:
昨夜供案上,两块灵牌被太监悄悄收走,可阳佩与阴佩仍在我们掌心。
——那是一对钥匙,能开的,不只是史馆铜锁,还有被尘封了十八年的“萧氏旧宅”。
旧宅在皇城西北角,原本该被拆平,改作司礼监外厂。
不知为何,工匠每动工,夜里就听见墙内有小儿啼哭;再动,便死了一个督工的少监。
久而久之,那块地就被荒弃,连地图上都削了名字。
雪太深,辇路不通。
我们踩着没膝的雪,一脚一脚趟过去。
越靠近,萧云的呼吸越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终于,在两条夹巷尽头,看见那扇半塌的乌木门。
门匾斜挂,积雪把“萧”字的上半截糊住,只剩一个“肃”字,像冷冷的质问。
萧云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雪从檐头扑簌簌落下,砸在她脚背,像一小撮碎玉。
门内,荒庭雪满,正中却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杏树。
树干裂了半爿,另一半却倔强地指向天,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像披麻戴孝。
我忽地想起她昨夜的话:
“……我会乖乖在乱葬岗种一棵杏树,年年给你上坟……”
原来,她早已回来种过——只是种在了自己家破人亡的废墟里。
萧云走到树下,伸手拨开积雪,露出树根处一只小小石匣。
匣面刻着双鲤,鲤眼却被人凿去,只剩两个黑洞,像哭不出的泪。
“我十二岁那年逃回京,偷偷埋的。”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里面是给萧家所有人写的牌位,一共三百四十二块。
最小的那一块,写着‘萧云’——我给自己也留了一个。”
她顿了顿,抬眼看我:
“如今,得再加上一块,写‘小燕子’。”
我喉咙发紧,没应声,只蹲下去,与她一起把石匣掘出。
雪渗进袖口,化成冰水,顺着腕子往里爬,却不及心里那股冷。
匣盖掀开——
却空了。
三百四十二块木牌,全成了乌黑的炭屑,像被人一把火焚尽,只留一层薄薄的灰。
灰上,压着一张未烧完的残纸,写着:
“双凤同巢,国必乱。”
字迹是朱砂,却被人用剑划破,把“乱”字劈成两半。
萧云盯着那残纸,忽然笑了。
笑声极轻,却比哭还涩:
“原来他们连死人的名字都不肯留。”
雪又下了起来。
杏树枝桠“咔嚓”一声,被雪压折半根,正落在我们脚边。
我弯腰拾起那截断枝,递到她手里:
“留不住的,就别留了。
——我们活下来的,才是他们的碑文。”
萧云握紧断枝,指节发白。
半晌,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两枚玉佩——阳佩与阴佩,在雪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皇上说,让我们共用一个姓氏。”
她低声道,“可爱新觉罗氏与萧氏,都是空名。
——不如,我们自己刻一个。”
说着,她忽然抬手,将阳佩狠狠砸向石匣残壁。
“啪”一声脆响,玉佩裂成三瓣。
我愣住。
她却已拾起最锋利的一瓣,反手在杏树干上划了下去。
雪末飞溅。
树皮被剥开,露出里面青白的树干。
她一笔一划,刻下两字——
“燕云”
字迹不深,却极工整,像新凿的碑铭。
“从今往后,”
她收势,将那瓣碎玉递到我掌心,“没有萧云,没有小燕子,也没有爱新觉罗。
——只有‘燕云’。”
我攥紧碎玉,掌心被割破,血珠渗出,顺着指缝滴在“燕云”二字上,像替它点了朱砂。
雪下得更密。
那两字很快被雪覆住,又很快被血晕开,渐渐凝成一道暗红的痕。
我们没回宫。
雪太深,宫门已闭,守门的护军得了上谕:今夜无论谁叩门,都不许开。
也好。
我与她并肩坐在杏树下,背靠着背,听雪把整座废墟一点点填平。
“冷么?”我问。
“冷。”
她答,“但比昨夜暖和。”
我笑了,伸手解开自己那件尚衣局新制的貂氅,分一半披到她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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氅襟上的金线龙凤,在雪里暗得几乎看不见。
“燕云。”
我低声唤。
“嗯?”
“你记不记得,十八年前,我们也是这么背靠着背,被塞进同一辆马车?”
“记得。”
她声音轻得像雪片,“你哭,我没哭。
你说怕,我说不怕。
——其实我也怕,只是哭不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
她侧头,把额头抵在我颈窝,“现在不怕了。
——怕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等天亮了,去把史馆那把火先点起来。”
我失笑,却听见自己笑声发颤。
雪越下越大,把我们的膝头都埋住,像是两座小小的坟。
五更三点,远处忽有钟声。
不是早朝钟,是国丧钟。
——“当——”
——“当——”
——“当——”
共二十一响,停了一瞬,又二十一响。
一声比一声沉,像要把整个皇城都震进雪底。
我与萧云同时抬头。
“皇上……”
我喃喃。
“不是皇上。”
她眸色微暗,“是老弗爷。”
我倏地想起:
昨夜,我们跪在供案前时,皇额娘立在廊下,凤袍没披严,襟口露出中衣的一截素白。
原来,她早已丧服在身。
钟声里,萧云忽然握住我的手,十指扣得死紧,像怕我被钟声摄走。
“小燕子——”
她唤我旧名,声音哑得不像她,“老弗爷一死,下一步,就该轮到我们了。”
我懂她的意思:
双凤同巢,国运永昌。
——可“昌”的是国运,不是双凤。
凤凰太亮,照得龙椅失色,便只能拔了翎毛,折了翅膀,嵌进丹墀,做一对乖乖的金饰。
钟声二十一响毕,雪却忽然停了。
残月从云缝里漏下一刃,像薄而冷的刀,贴在我们刚刚刻下的“燕云”二字上。
萧云起身,伸手拉我。
我们并肩站在雪地里,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长得跨过断墙,跨过废墟,跨过整个皇城,像两条不肯被埋葬的河。
“走吧。”
她说,“天快亮了。
——在史官动笔之前,我们得先给自己写个开头。”
我点头,把最后一瓣碎玉含进嘴里,用舌尖抵住它锋利的棱。
血腥味混着血气,一路涌进胸腔,像吞下一枚小小的火种。
我们踏雪而出。
身后,杏树上的“燕云”二字,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道新鲜的伤。
雪上,留下两串脚印。
一串略深,一串略浅,却始终并肩,像两行连体的碑文——
“燕云”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