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五响,坤宁宫的金砖上还留着昨夜踩乱的血鞋印。
乾隆替小燕子掖好被角,刚一起身,便见纪昀捧着一叠黄折子在帘外跪得笔直,额上冷汗把花白鬓角黏成绺。
“启奏皇上,昨夜刺客身份有眉目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床里那团刚缝好的“小粽子”。
乾隆撩袍出殿,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照得他青布长衫上的褐血愈发刺目。
“说。”
“三具死士尸首已剐检,胸口同一位置刺着‘丰’字小篆,乃户部银库密押。”
纪昀顿了顿,把额头抵到地上,“刑部连夜比对,锁定向——户部侍郎 丰安。”
乾隆没吭声,只抬眼望天。
天边蟹壳青已褪成惨白,像一张被水浸过的银票。
半晌,皇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比刀还凉。
“好,很好。朕拿龙血救回来的丫头,差点折在朕的银库上。”
……
两刻钟后,乾清门御道两侧跪满了户部官吏,顶戴花翎簌簌发抖。
丰安被反剪着押上来,孔雀补服上金线仍闪,却已被撕得七零八落。
乾隆站在丹陛上,连龙袍都没换,只外罩一件素色纱衫,袖口还沾着小燕子的血痂。
他抬手一抛,一卷染血的银票哗啦散开,像死蛾子扑了一地。
“丰安,朕给你一次机会——”
皇帝声音不高,却震得汉白玉栏杆嗡嗡作响,“三千两一张的库银票,为何出现在刺客靴筒里?”
丰安面如土色,仍想辩:“臣、臣冤枉!定是贼人盗用——”
话未落,傅恒从后踹他膝弯,扑通一声跪碎两块金砖。
“盗用?”傅恒抖开另一张供状,“昨夜天桥下第四人,肩胛被尔康折断,却还没死。他招了——说你丰大人许他们‘杀一人,换一万’,杀的是穿青布长衫的‘外乡商贾’。”
丰安瞳孔骤缩,猛地扭头看向皇帝——那“外乡商贾”此刻就站在眼前,龙章凤姿,血衣未换。
乾隆缓缓蹲下身,用染血的指尖拍了拍他肥腻的脸。
“想杀朕,可以。拿朕的血买凶,也可以。”
皇帝声音越来越轻,“可你偏偏把价码开在一万两——”
他忽然扬声,震得屋脊鸱吻扑棱棱飞起一群灰鸽:
“朕的命,就值一万两?!”
丰安软成一滩,裤裆湿了一片。
……
御案上,一只鎏金小算盘被乾隆拨得噼啪乱响。
“户部存银,账面三千七百六十二万两,实存多少?”
新任户部尚书汪由敦跪在下面,汗珠滴在紫檀木地板,一朵一朵像小梅花。
“回、回皇上,实存……二千九百四十万两。”
“差的那八百二十二万两呢?”
皇帝指尖一顿,金算珠停成一排利齿。
汪由敦以额触地,声音抖成碎瓷:“丰安伙同银库大使、督饷郎中、仓场侍郎……三年里,以‘火耗’‘折色’‘水脚’名目,每月抽头一成,暗铸‘丰’字小锭,流入黑市。”
乾隆垂眼,看见自己腕上裹着的白纱——那是今早刚换的,里头还渗着小燕子的毒血。
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拿龙血去救一个人,而下面这些官,拿百姓的救命钱去换刀子,再捅回到他龙血里。
皇帝抬手,啪一声,鎏金算盘被掀翻,金珠滚了一地,像一串断了线的脑袋。
“传旨——”
乾隆声音冷而稳,却字字带钩:
“丰安,凌迟,族内男丁十六以上皆斩,女眷没为披甲奴;银库大使、督饷郎中、仓场侍郎……凡涉‘丰’字银者,三族以内,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坤宁宫方向,声音忽然低下来:
“再传——今夜之前,把丰安私宅里所有冰糖葫芦、烤鸭,全搬进坤宁宫。朕……欠那丫头一串糖、一只鸭。”
……
傍晚,菜市口血槽已灌满,丰安最后一刀刚割到第两千零三十片,夕阳照在“丰”字银锭上,红得似新鲜龙血。
而坤宁宫里,小燕子倚在乾隆怀里,叼着第十串冰糖葫芦,腮帮子鼓成仓鼠。
“皇阿玛,听说你杀了个大贪官?”
她含糊不清地问。
乾隆用指腹替她擦去嘴角的糖霜,声音轻得像怕惊了黄昏:
“不是杀贪官。”
“那是什么?”
皇帝低头,吻了吻她发顶,一字一句:
“是——还血债。”
窗外,更鼓六响,京城夜栅再次落下。
而银库新铸的官锭,已换上“乾隆通宝”四字,在月色里闪出冷冷白光,像一排排尚未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