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芯“嗤”地灭后,又过了两个更次。
黎明像被冻住,迟迟不肯来。
皇后独自坐在寝殿最深处,面前一只小小的鎏金手炉,炉盖掀开,里头不是炭,是一截烧到一半的戒尺——
乌木,镶银丝,长一尺二寸,宽两指,先帝亲赐,上镌“母仪”二字。
火舌舔过,银丝变黑,字却愈发狰狞,像要从火里跳出来咬人。
她伸指,轻轻拨那尺背。
指腹一触,立刻被余温烫出一点红,她却舍不得缩手,仿佛只有这疼,才能替自己罚完昨夜没罚完的那部分。
“……本宫也舍不得打你。”
声音散在黑暗里,像对自己的审判,又像对另一个人的哀求。
她起身,推开西壁一扇暗门——
门后无灯,只一条窄梯,通向一间不足六尺的夹室。
夹室无窗,四壁贴满发黄的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永”字。
有的隽秀,有的歪斜,有的被水渍晕开,像一滴滴泪。
最旧的那张,右下角还有一小枚朱砂印:
“永——罚抄第十遍,庚寅雪夜。”
她取火石,点一盏豆大油灯,灯光一跳,照出地上另一只蒲团。
蒲团正面磨得发亮,背面却嵌着几道暗褐——
是血,多年以前的。
十二年前,小燕子就在这蒲团上跪到四更,只为求她救令妃。
那时她隔着一道门,手里也握着这把戒尺,尺背抵在掌心,抵得骨节发白,却始终没有开门。
最后只叫人送出一碗姜汤,汤面浮三片薄姜,像三片漂不近的舟。
如今她跪下,把戒尺横举过顶,朝那面贴满“永”字的墙,缓缓叩首——
一叩,尺背贴额,冰凉;
二叩,尺身轻颤,似呜咽;
三叩,她额头抵地,久不起身。
“是我先没做‘娘’,才敢怪你做不好‘女儿’。”
黑暗里,她第一次把“本宫”二字咽回去,换成一个“我”。
有风从墙缝渗出,吹得纸角哗啦,像无数只手在 siultane 地翻旧账。
她抬眼,目光落在最顶格那一张——
是昨夜之前才贴上去的,墨迹尚新,却被她指尖掐出一个洞。
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媖”
小燕子的小名。
她罚自己抄了九十九遍,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条断线,再也收不回。
皇后伸手,把那张纸轻轻揭下,折成两折,贴进自己心口。
纸角锋利,立刻割破一层皮肉,她却笑了:
“……原来还是疼。”
灯芯“啪”地爆了个花,火光一抖,照出她袖口露出的那截旧疤——
月牙形,咬痕历历。
她低头,用戒尺比了比,忽然抬手,狠狠在自己腕侧又压了一道。
尺棱冰凉,血珠慢半拍才渗出来,像迟到的悔意。
她伸指蘸血,在墙上空白处一笔一画写:
“媖,额娘错了。”
血不足,字便断续,却红得惊心动魄。
写完,她把戒尺反手抛进火盆。
乌木遇火,“轰”地窜起一尺高的蓝焰,像把“母仪”二字活活焚成灰。
火光映她满脸泪痕——
原来她也会哭,只是从来不敢出声。
灰烬腾起的一瞬,夹室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
皇后立刻背手,用袖掩住腕上血痕。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的是令妃。
令妃已换过素服,鬓边犹湿,眼里却带着奇异的平静。
她没说话,只抬手递来一物——
是那袭昨夜被血浸透的小斗篷,此刻却已洗净、熨平,只留几点暗褐星斑,像雪上残梅。
皇后伸手接过,指尖微颤。
令妃这才低声开口,嗓子比她还哑:
“……她醒了,不肯喝药,只在梦里叫‘额娘’。”
顿了顿,令妃抬眼,目光落在墙上那行血字,瞳孔猛地一缩,却什么也没问,只轻轻补一句:
“皇上今早下旨,说——‘小燕子御前失仪,本该杖三十,念其重伤,暂记。皇后教女有方,自今日起,协理六宫之权移交令妃。’”
皇后听完,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得很。”
她伸手,把血字那张墙皮整片撕下,折成小小一方,塞进令妃手里:
“替我给她——就说是……罚抄的第一百遍。”
令妃攥紧那方纸,泪终于落下,却重重点头。
转身欲出时,背后皇后忽然喊住她:
“令妃——”
声音极低,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告诉她,线断了,额娘也舍不得再绑她……往后,她想飞就飞吧。”
令妃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示意听见。
门再次阖上,夹室重归黑暗。
皇后独自站在火盆前,火光已弱,尺灰冷白。
她抬腕,看那两道新旧交叠的月牙疤——
一道是小燕子咬的,一道是自己刚压的。
两道疤拼在一起,竟像一张咧开的嘴,在无声地喊:
“疼。”
她伸手,把火盆最后一粒火星捻灭。
指尖烧焦的味道混进墨灰,像某种无人认领的母爱,终于肯承认自己的残缺。
“国母……”
她轻轻念,声音散在冷灰里,带着彻底的疲惫:
“本宫连‘娘’都做不好,还谈什么‘国’。”
灯油尽,黑暗重新合拢。
皇后却不再怕黑——
她慢慢滑坐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像抵住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背影。
墙外,更鼓四响,黎明将至。
而她知道,自己余生最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