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二刻,慈宁宫西次间。
鎏金狻猊炉里,老檀香片刚添第三回,白烟仍细,却掩不住药气。窗下那架紫檀绣墩上,坐着太皇太后,手拄赤金鸠杖,一身蟹壳青织金缎袄,领口掐得极高,衬得银发愈发霜雪。她面前跪着小宫女,捧盏递药,她却抬手止了,只抬眼望向帘外。
“雪玲丫头,外头风雪可歇?”
声音不高,却带着年久日深的威严,像铜磬里余韵未绝的回声。
帘子一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踉跄而入——狐氅的带子缠了半圈,雪帽歪到耳后,露出两根乱翘的辫子,辫梢还绑着皇后昨夜才给系上的绛红绢花。她双膝“噗通”点地,额头“咚”地磕在氍毹上,却顾不得疼,奶声奶气却亮如脆铃:
“老佛爷!姑姑不烫啦!”
老弗爷原本微蹙的眉心,被这一声“姑姑”震得倏然松开,鸠杖“当啷”一晃。她俯身,一把将小姑娘捞到膝上,用袖口去擦那额前雪泥:
“慢些!永明与塞娅怎么教你的?皇家格格,跑成一只雪猴儿。”
雪玲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却偏要装大人样,压低嗓音:
“阿玛说,紧急军情可免礼。姑姑退烧,就是最大军情!”
老弗爷让她逗得轻笑出声,旋即又板起脸:“退烧?谁诊的?”
“皇祖母亲口说的!”雪玲小手一拍自己胸口,拍得狐氅上的雪沫四溅,“皇祖母还让我给您递话——”
“哦?”老人挑眉,指腹抹去小姑娘睫毛上结的碎冰,“她舍得让你跑腿?”
“嗯!”雪玲点头如捣蒜,奶音拖得老长,“皇祖母说:‘让我告诉老佛爷,小燕子已回坤宁宫,高热既退,命途便转。老弗爷不必再蘸着心疼过药引子,保重自个儿,就是保那孩子。’”
老弗爷听完,半晌没作声,只把雪玲往怀里拢了拢。老人身上老檀香与药气混作一团,熏得小姑娘直眨眼。忽而,她感觉头顶一沉——老弗爷把鸠杖横放在两人之间,金鸠嘴尖上坠下的流苏,正好落在雪玲辫梢,像给那朵绢花又添一瓣。
“丫头,你姑姑小时候,也这么没规矩。”老弗爷声音低哑,却带着笑,“她第一次学叫‘皇祖母’,把‘母’叫成‘鹉’,逗得先皇把茶喷了一奏折。”
雪玲“咯咯”笑出声,露出豁牙,又忙用小手捂住嘴,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凑到老人耳边:
“老佛爷,我偷偷告诉您——姑姑退烧的时候,攥着我手指不放,还叫了一声‘小雪玲’。她肯定知道我来过!”
老弗爷眼眶倏地一热,却故意别过脸,望向窗外。风雪正猛,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她深吸一口气,低头问膝上那团小雪猴儿:
“你皇祖母两宿未合眼,可还撑得住?”
雪玲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只扁扁的鎏金小匣,双手捧高:
“这是我阿玛让我带来的。他说,里头三颗‘雪蟾丸’,是塞娅额娘从回部带来的,比御药房的稳。皇伯母若再熬夜,就含半颗。”
老弗爷接过,指腹摩挲匣盖,忽地抬手,把雪玲歪到耳后的雪帽重新系好,声音轻得像风雪里一线灯芯:
“回去告诉你皇祖母——”
“哀家这里,还有一把更利的剪子。她若剪不断,就来找哀家。坤宁宫与慈宁宫,中间只隔一条长街,哀家拄鸠杖,也能替她走。”
雪玲眨眨眼,似懂非懂,却学大人模样,并拢两指在额侧一比:“收到!”
老弗爷终于笑出声,拍她后背:“去吧。风雪大,路上稳些。告诉你姑姑——”
“她若要看花,就让她看。哀家这慈宁宫的暖房,也养得活并蒂梅。”
雪玲“嗯”地一声,从她膝上溜下,狐氅下摆一甩,像只滚圆的小狐狸,一溜烟冲到帘外。风雪掀起她帽子上的绛红绢花,一瞬便隐进白茫茫里。
殿内,老檀香片燃尽,最后一缕白烟蜿蜒直上,在梁间凝成极淡的并蒂花形,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