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更漏敲过三更,富察皇后仍倚在暖阁的南窗下,手里一只银鎏金小锉,来回磨着一枚和田青玉。锉齿沙沙,像雪粒刮过宫瓦,一声声都是藏不住的焦躁。
“……一天没喊疼,也不打喷嚏?”
她低声复诵傍晚太医递来的口信,眉心那道浅褶却愈碾愈深。玉屑落在杏色帕子上,簌簌如碎霜。
贴身嬷嬷秦氏捧了参汤进来,轻劝:“娘娘且宽心,固伦长公主吉人天相,又有雪玲那丫头寸步不离,昨儿夜里还喝下去半碗当归黄芪,今晨烧也退净了。”
皇后摇摇头,把玉簪子凑到宫灯下。玉色澄透,却映出她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烧退算什么?她小时候被雪狸抓了一道,创口才结痂便下湖替永涟摘莲蓬,结果留下一整冬的咳喘。那孩子——”她声音忽而哽住,“——从来只会把疼嚼碎了咽进肚里。”
窗外北风卷着檐铃,叮叮当当,像无数细小的质问。秦嬷嬷不敢再劝,只得将参汤温在暖套里,退到屏风外守着。
皇后抬手按了按酸涩的睛明穴,耳畔却浮起另一道更轻更软的声音——
“皇额娘,我没事呀,真的。”
那是去年腊月,小燕子趴在她膝头撒娇,袖口滑上去,露出腕子一排乌青针眼。太医说只是“行血气”,可皇后一眼认出,是替永璇试针留下的。当日她笑着哄女儿,夜里却一个人把凤榻的缂丝被咬得濡湿。
如今思及,心口又是一阵钝疼。她忽然起身,从鎏金藤屉里摸出一只织金小囊,倒出七枚乌木蓍草茎,竟自卜起卦来。
——“乾”变“姤”,一阴始生于下,五阳将退。
皇后指尖骤冷:乾为天,姤为遇,“天下有风”,风钻天下,无孔不入。她最怕的那缕“阴风”,便是女儿体内残毒。
“不行。”她蓦地合拢卦象,扬声唤,“秦瑶,取鹤氅!”
秦嬷嬷唬了一跳:“娘娘,外头风雪正紧,宫门已下钥——”
“下钥也要去!”皇后声音不高,却带着帝后独有的凌厉,“本宫亲自去接她回坤宁宫养病。公主府的地龙再旺,也暖不到本宫心里。”
秦嬷嬷见劝不住,只得急急招呼小太监备暖轿。一刻钟后,两盏鎏金风灯穿过御街,在雪幕里摇出两团倔强的暖黄。
……
公主府里,雪玲正托腮打盹,忽被门扉一声轻叩惊醒。她以为四阿哥去而复返,揉眼跑去,却见皇后披着月白狐氅立在廊下,鬓边雪花已化成细小水珠,像一夜之间冒出的星点白华。
“孙女叩见皇祖母——”
“嘘——”皇后抬手示意,声音压得极低,“本宫只是来看看她,不惊动。”
雪玲忙引路。里间炉火微暗,只剩一截残炭吐着金红。小燕子侧躺,额前碎发被汗黏成弯月,一只胳膊探出被外,守宫砂在幽暗中仍像一粒朱砂泪。
皇后缓缓蹲身,指尖虚虚描过女儿的眉、眼、鼻梁,却不敢落下去。她怕一碰就惊碎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良久,她替小燕子掖好被角,从怀里摸出一只三寸长的赤金小管,轻轻旋开,倒出粒丸药,异香瞬间盖过满室药味。
“雪玲,”她低声吩咐,“明日寅时,用无根水化开,让她空腹服下。太医院若问,就说是本宫从宝华殿请来的‘雪中春信’,他们自会缄口。”
雪玲双手接过,却见皇后掌心那粒药丸竟呈淡粉色,像初绽的梅花瓣上凝的一层霜。她不敢多问,只重重磕头。
皇后又静静看了女儿一会儿,忽然俯身,在小燕子发顶落下一吻,极轻极轻,像雪落梅枝。
“额娘带你回家。”她无声地说。
转身出屋时,她脚步已有些踉跄,却仍咬牙稳住。门外风雪扑面,她抬手接住一片,看其在掌心瞬息化成冷泪,低低自嘲:
“皇后又如何?护得住天下,却独独护不住她一夜无梦。”
……
五更鼓响,御花园当值的小太监发现:西南角那株“朱砂照水”梅树下,多了一圈浅浅脚印,雪被踩实,却无人知晓是谁深夜来过。只有枝头最高处,一枝并蒂梅被折走,断口平整,像被最锋利的金剪所裁。
而坤宁宫东暖阁的掐丝珐琅瓶里,次日清晨便插上了那枝并蒂梅。皇后亲手注水,指尖被冰碴划破,血珠滴进瓶口,像给梅花添了最艳的一抹胭脂。她望着花,轻声道:
“本宫要你开足整个腊月,替本宫守着她。一瓣不许掉。”
窗外,天色苍苍,风雪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