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赏——“以雪域为印,以天下为聘”
乾隆五十一年,腊月廿三,京师大雪。
乾清门广场铺了尺许厚的白,午门铜钉凝冰,像一排排锁住的星。永明却浑身是火,蟒袍被雪水浸透,仍背脊笔直,跪在丹陛之下,从寅时到未时,纹丝不动。
雪片落在孔雀鼻子上,瞬间化烟——他怀里揣着两封血书:
一封,西陲设省条陈;
两疏合折,封皮上是他用匕首划破指尖写的八字:
“以天下为聘,以雪域为印。”
……
殿内,康熙手执鎏金暖炉,指背青筋突兀。
案前摊着永明的折子,旁边是宗人府、理藩院、兵部、内务府联名红本——皆一字:
驳。
宗人府言:“侧室而予封疆,无例。”
理藩院言:“蒙旗血嗣,难入玉牒。”
兵部言:“西陲设省,岁增饷三百万,户部无银。”
内务府言:“若准双名,日后皇胄纷竞,奈何?”
雪声在檐角沙沙,像万千小兽磨牙。
康熙抬眼,隔着窗棂,看见广场那团倔强的红——他最小的儿子,第廿四子永明,出生时不足月,巴掌大,如今却像一柄不肯入鞘的剑。
良久,皇帝缓步出殿。
李德全忙撑杏黄伞跟上,被康熙一把推开。
雪花落龙袍,瞬间化水,像偷偷渗出的泪。
永明听见脚步声,抬头,唇角已冻成青紫,仍咧嘴笑:
“儿臣,恭请皇阿玛万安。”
康熙没叫起,只伸手。
永明会意,从怀里掏出那两封血书,双手举过顶。
雪落在折面,瞬间化成淡粉,像白瓷上晕开的胭脂。
康熙翻开,指尖沾了那已褐的血,微微颤。
自唐古拉山至昆仑,以朱笔圈出“西陲行省”,省治设拉萨,宣慰使驻药王山,军镇、驿站、互市、书院,一一标注。
再后,是七枚朱砂指印:
永明、塞娅、未出生的孩子,以及四位西藏大寺堪布。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若不得准,儿臣愿折爵为庶人,携妻隐雪岭,不复入关。”
康熙合拢折子,抬眼望广场尽头——
雪幕里,隐隐有藏乐回荡,似幻觉,又似真实。
皇帝忽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风雪:
“永明,你可知‘重赏’二字,怎么写?”
永明叩首,额触积雪,嘶声答:
“回皇阿玛——以万里江山为纸,以天子口含天宪为笔!”
乾隆笑了,笑意却像刀:
“好,朕便给你一纸——
但赏字落笔之前,你得先替朕挣来‘重’字!”
皇帝抬手,啪地把折子拍回他怀里,转身,金靴踏雪,一步一坑。
“三日后,太和殿廷对。
你若能叫满朝文武心甘情愿吐出‘准’字,朕便——
准其子双牒,一祀太庙,一祭敖包;
更设西陲行省,三十年不纳赋!”
皇帝回头,龙袍猎猎,像一面燃烧的旗:
“若做不到——
就折了你的爵,收回玉牒,永锢高墙!
敢不敢赌?”
永明抬头,雪片落进眼眶,化滚烫的水。
他缓缓直身,双膝已僵,却硬生生把腰挺成枪杆:
“儿臣——
赌!”
砰!
他以额触地,雪尘四溅,像一朵刹那盛开的白莲。
……
三日后,太和殿。
铜鹤衔烛,照得金砖似冰。
文武三百,蟒袍补服,列作两堵彩墙。
永明赤袍玉带,独自站在殿心,面前摆着一只铜架——
架上,悬着一领铁甲,甲心处,缝那块月白绸,血字已褐:
他抬手,一寸寸褪下蟒袍,露素白中衣,然后——
把铁甲披上身!
金殿死寂,只闻甲叶铿锵。
永明转身,对百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诸位大人——
你们说西陲设省无银?
好,我永明,愿献王府十年俸禄,更捐私产三十万两,作军屯种子!”
他掏出厚厚一叠银票,啪一声,按在丹陛。
“你们说蒙旗之血难入玉牒?
好——”
他拔刀,划破掌心,血涌如注,滴滴落在那块月白绸:
“今日,我以爱新觉罗之血,兑博尔济济特之血!
两血交融,若有人再言‘难入’——
先问此刀!”
刀尖指处,百官悚然。
忽有脚步声,自殿外铿然而入——
来者是图海,年已八十,开国武勋,拄龙首杖,披孝服。
老人颤颤巍巍,走到永明身侧,竟缓缓跪下!
“老臣图海,以先帝所赐铁券,保四阿哥——
请设西陲行省!
老臣更愿献家中最后两千匹战马,助军屯垦!”
百官哗然!
紧接着,兵部侍郎李绂、户部尚书张鹏翮、理藩院尚书阿拉善……
一个接一个,走出班序,跪!
转眼,金砖上黑压压跪倒大半。
殿外,忽传号角——
呜呜呜——
那是藏、蒙、回、汉四部僧俗,齐聚午门外,各捧哈达、经卷、青稞酒,同声高呼:
“请皇上——
准!”
乾隆高坐龙椅,手抚鎏金扶手,指背青筋暴起,却掩不住眸底笑意。
他抬手,啪地一拍龙案:
“传旨——”
满殿瞬间静可听针。
准其子双牒,一祀太庙,一祭敖包!
设西陲行省,免赋三十年!
更赐——
黄金十万两,为未降世之皇孙,筑布达拉宫下‘小招寺’,号‘双慈殿’,以昭天地同牒!”
皇帝起身,目光穿过丹陛,穿过百官,穿过重重宫门,似遥遥落在万里外的药王山——
“永明,你要的‘重’字,朕给你了!
从今往后,
雪域之天,可悬日月;
高原之风,可传朕命!
以天下为聘,以雪山为印——
此赏,不重乎?”
永明伏地,血与泪同时砸在金砖,溅成一朵殷红的梅:
“儿臣——
叩谢皇阿玛重赏!
此生此世,不负西陲,不负雪域,不负——
塞娅!”
……
当夜,京师八百里加急飞骑,冒雪出关。
领头者,是图海之孙,少年都统,名唤——
普善(日后双牒之一)。
他怀里揣着圣旨、金印、凤冠、铁券,更揣着永明写给塞娅的第七封血书:
“七个月之期,已去其一。
余六月,我当还。
届时,我要你穿铠甲,披霞帔,
让全西藏的喇嘛吹唢呐,
让天山与昆仑——
同时作证!”
雪仍下,马蹄踏出深深浅浅的坑,像在给大地盖一枚枚滚烫的印。
而印文只有八个字——
“此生长相守,天地共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