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爬出一根细若发丝的铜线,线头悬着一滴夕照,像替黄昏打更。
哒——
仅一声,便敲定了新的对局。
铜线落地,化作一座“回”形棋枰,枰内无子,却自有天光走格。
永辉自暮色里踱出,衣袍上绣着半枚太阳,另一半留在他瞳孔里,像故意把白昼藏进身体。
他腰间佩一柄“未出鞘的黎明”,剑意却早已透鞘,照得草色发白。
永恒从相反方向走入,双手各戴一枚冷白指环,如今环内铜泪已凝成镜面,一面映着过去,一面映着尚未发生的未来。
两人相距九格,像隔着一整条被折叠的日历。
永辉先开口,声音带着晨光特有的潮气:
“哥,我替你守了十万次日升,今日想借你裂缝,把太阳折成刀。”
话落,他拔剑——
剑身并非金属,而是一束被压缩的清晨,剑锋所过,空气里传来鸡鸣与辘辘早市声。
永恒不答,只抬左手,指环铜镜里顿时映出那束清晨,却被倒转成一片暮色。
镜中暮色溢出,像一块被揉皱的夜空,迎面裹住永辉的剑光。
鸡鸣戛然而止,早市声碎成几枚铜币,当啷落地。
永辉微笑,手腕一沉,剑光忽然分裂成七道,每一道都是一日之晨:
一岁、七岁、十七岁、二十七岁、三十七岁、四十七岁、五十七岁——
七道晨光排成北斗,剑尖直指永恒周身七处“被遗忘”的穴口:
眉心(被母亲吻过却无人记得)、喉结(喊破喉咙也无人听见的少年)、肩井(扛过兄长却无人接手的行李)、心口(被铜仪抹去的姓名)、虎口(握过又放下的风筝)、膝眼(跪向空椅子的婚礼)、足踝(被海水舔过的回家路)。
七剑齐落,剑剑皆空。
因为永恒在那七处穴口上,提前种下了七枚“被看见”的铜钉——
正是上一战福尔康留给他的礼物。
晨光击中铜钉,发出七声“叮”,像七只玻璃杯同时炸裂。
碎片并未落地,反而升上天空,补全了那枚尚未褪尽的 ∞ 形晚霞。
永辉收剑,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原来你把‘被看见’炼成了盾。”
永恒摇头:
“不,是炼成了镜子,让你照见自己忘掉的太阳。”
话落,他右手指环忽然脱手,化作一面铜泪巨镜,竖在棋枰中央。
镜中映出永辉的倒影,却并非人形,而是一枚正在坠落的日晷。
日晷的指针逆向旋转,把永辉身上的晨光一寸寸抽回。
永辉踉跄半步,却忽然笑了:
“哥,你替我回忆,那我也替你预言——”
他抬手,以剑为笔,在镜面上写下一行发光的字:
“永恒将于下一瞬,第一次主动忘记。”
字成镜碎,巨镜裂成三千碎片,每片都映着永恒不同年岁的遗忘:
三岁时弄丢的拨浪鼓、十三岁烧掉的日记、二十三岁没送出的信……
碎片化作三千枚细小太阳,悬停空中,像一场逆流的流星雨。
永恒抬眼,目光穿过火雨,轻声道:
“若我主动忘记,便不再被过去看见,也不再被未来预见。”
语罢,他双手互击,两枚指环同时碎成铜沙,沙粒逆流而上,与三千太阳两两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无数细小的“叮”,像替每一秒盖章注销。
铜沙与太阳同归于尽,棋枰上空出现一条漆黑的裂缝——
那是一条真正的“无时间”。
永辉与永恒同时被裂缝吸住,衣角开始褪色,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永辉却忽然伸手,抓住永恒的腕子,把最后一束晨光塞进他掌心:
“哥,你替我守过裂缝,今日我替你点燃忘记。”
话落,他整个人化作一枚白炽的“晨”字,投入裂缝深处。
裂缝随即合拢,像一页被撕掉日历,轻轻黏回封面。
棋枰消失,御花园草色如初。
永恒独自站在原地,掌心那束晨光已凝成一枚新的指环,环内却空无一泪。
他抬手,把指环戴上左手无名指——
尺寸恰好。
远处铜仪传来一声尾音:
哒。
像替这场胜负盖章:
永辉胜利,胜在让永恒第一次主动忘记;
永恒胜利,胜在终于把“被看见”与“被遗忘”同时戴上同一根手指。
身后,棋枰旧址只余一道极淡的晨影,影子里传来永辉最后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日升:
“哥,下次日出,我借你遗忘,你借我记起。”
风掠过,草叶簌簌,像替下一场对决,悄悄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