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送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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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三刻,坤宁宫的地龙早早熄了,残灰埋在龙口里,像一口被缝住的喉,吐不出热气。

皇后披着一件素绢中衣,赤足立在青砖上,脚底寒意顺着踝骨爬上来,她却一声不吭,只把脊背绷得笔直——仿佛只要再挺一点,就能把“母亲”两个字挺成一把刀,替她把前面的路劈开。

案上搁着一只鎏金剔犀匣,匣盖已开,里头躺着三样东西:

一枚乌银合符,正面錾“神武”二字,背面却刻着“令”——那是先帝御赐,可叫开紫禁城北上门;

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薄得能透光,五官却与小燕子有七分肖似——傅恒昨夜冒险从“粘竿处”秘库偷出;

一只白釉小瓶,里头是两粒假死药,外壁用胭脂写着“梨云”二字——那是皇后闺名,除了皇帝,再没人敢叫。

皇后伸手,指尖在瓶身停了一瞬,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

“娘娘,再拖,午门就要换钥了。”

乌兰嬷嬷低声催促,声音哑得像钝锯割木。

皇后抬眼,眸子里浮着一层乌泱泱的水光,却始终没有坠下来。

“再给我半盏茶。”

她转身,推开西梢间的雕花槅扇。

榻上躺着的女孩子,面色惨白,唇角却艳得异样——那是回光返照的霞色。

小燕子的手腕从锦被里滑出来,腕骨突兀,像一截被雪压断的梅枝。

皇后伸手,轻轻握住,掌心那道昨夜掐碎的血痂被体温一蒸,又渗出新红。

“额……娘……”

小燕子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猫,却叫得完整。

皇后猛地咬紧后槽牙,把一声呜咽生生咬碎,咽进喉咙里,化成铁锈味的血。

她俯身,把额头抵在女儿额上,肌肤相贴,温度交叠——像要把彼此的记忆烙进骨缝。

“别怕,额娘今天送你出宫。”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刀尖上滚过,带着血珠。

“出宫……”小燕子眼波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可我是……和硕公主……”

“从今天起,你不是了。”

皇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绢包,打开——里头是一缕婴儿头发、一颗乳牙、一瓣干了的梨花。

她把绢包塞进小燕子掌心,合拢,再合拢,直到那可怜的指尖泛青。

“记住,你新的名字叫‘阿梨’,梨花白的梨,梨云皇后的梨。

从今往后,准噶尔、紫禁城、爱新觉罗——统统与你无关。

你要活着,像野草一样活着,连名带姓地活着。”

小燕子眼角沁出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像一颗迟到的晨星。

皇后用指腹抹去,放到唇边,舔掉——咸而苦,像那年她亲手埋下的梨花白。

铜壶滴漏三声,外头传来两短一长的枭啼——傅恒的信号。

皇后深吸一口气,把人皮面具覆在女儿脸上,轻轻抚平,一寸一寸,像在擦拭易碎的瓷。

面具边缘与肌肤贴合的瞬间,小燕子忽然睁眼,声音细若游丝:

“额娘……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皇后笑了笑,嘴角扬起,眼角却弯下去——一张被悲喜反向撕扯的弓。

“我?”

她伸手,替女儿把额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整理自己的遗容。

“我自然留在这里,继续做皇后,继续做这紫禁城的活死人。

等你长大,等你的野草长出种子,再随风飘回来——

到那时,额娘要么已经化成灰,要么……

亲手把这皇城烧给你做生辰礼。”

说完,她低头,在女儿眉心落下一吻,极轻,像雪落火炭,一触即化。

乌银合符扣进北上门铜兽舌底,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座山被撬开一条缝。

傅恒披着玄狐大氅,怀里横抱“阿梨”,身后跟着一辆青布小车,车辕上挂着一盏褪色的八角风灯。

皇后立在门洞阴影里,没有上前。

她不敢。

风灯晃了一下,光线扫过她的脸——苍白、锋利,像一柄出鞘却不敢挥的剑。

傅恒回头,目光穿过风雪,与她遥遥一碰,又迅速别开。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无声的口型:

“放心。”

皇后点头,幅度极小,仿佛怕动作一大,就会把自己抖碎。

北门复阖,铜兽舌弹回,咬合,沉闷如山塌。

那一声“咔嗒”像砸在皇后心口,把最后一丝跳动也砸熄。

她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耳光。

坤宁宫台阶下,乌兰嬷嬷正跪着,用铜勺舀起昨夜没喝完的梨花白,一勺一勺浇在砖缝里。

酒液瞬间被冻成薄冰,像一面面小镜子,映出皇后踉跄的影子。

皇后停住,低头,看见其中一片“镜子”里,有个小小的女孩,梳双鬟,扑着蝴蝶,回头冲她喊:

“额娘,等等我!”

她弯腰,指尖刚触到冰面,那影像便碎了,碎成一地白屑。

皇后直起身,仰头,呼出一口白雾。

雾散尽,她轻声道:

“小燕子,走吧,别再回头。

额娘……也走了。”

次日,内务府呈上折子——

“和硕公主病逝,上震悼,辍朝三日,以公主礼葬于黄花山,陪葬品二百一十箱,皆照固伦例。”

帝后亲临奠,皇后素服,步送灵舆至午门。

风起,白幡猎猎,像一场迟到的春雪。

皇后立在城楼上,看着那具黑漆金棺一点点远去,面色平静,眸光深不见底。

无人知晓,棺里只放了一件绣梨花的寝衣,与一坛尚未启封的“梨花白”。

又过了三日,坤宁宫西梢间忽然走水。

火舌从窗棂蹿出,映得半边天发红,像夕阳提前坠落。

宫人奔走,水桶络绎,却独独不见皇后。

后来,火灭了,人们在焦黑的废墟里,找到一只变形的金蝉押发,蝉翼已熔成一滴金泪,黏在一块碎瓷上——

瓷片背面,用胭脂写着:

“阿梨,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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