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漩涡里的时间流淌方式与现实截然不同。
林初雪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无数记忆的碎片间沉浮。
每触碰到一片碎片,她就短暂地“成为”那个人——远古的祭司、唐代的船夫、明代的浣衣女、民国的学生他们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最后沉入长江时的绝望与解脱,全部涌入她的意识,几乎要把她自己的存在冲垮。
但活尸脉在这时展现了它真正的力量。
那不是简单的记忆读取,而是一种深层的“共鸣与梳理”。
林初雪发现,她能感知到这些混乱记忆中的情感脉络——恐惧、不甘、怨恨、留恋就像杂乱无章的线团,而她是那个能找到线头的人。
每当她安抚一个执念,那片记忆碎片就会变得柔和,从攻击性的暗流变成平缓的记忆涓流,汇入她意识深处一个逐渐成形的“记忆库”中。
在这个过程中,她看到了许多关于陈九河的碎片。
最早的一片记忆来自他出生那夜。产房里,年轻的陈守仁抱着刚出生的孙子,脸色不是喜悦,而是深深的忧虑。
婴儿的额头上没有守棺印,但左眼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那是阴瞳,陈家守棺人中最罕见的异相,据说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陈守仁低声对身旁的妻子——林素心说:“这孩子恐怕活不过三十岁。阴瞳是天生的‘引魂灯’,江底那些东西会一直盯着他。”
林素心虚弱地伸手抚摸婴儿的脸颊,眼里却闪着异样的光:“不,他会活得比我们都久。因为我看到了在他的未来里,有一个女孩”
记忆碎片跳转。
陈九河五岁,第一次被父亲带到江边。
小小的他蹲在船舷边,盯着水面看。父亲问他看见什么,他说:“水底下有好多人在招手,他们好像想上来。”
父亲脸色大变,当即用黑布蒙住他的左眼,告诫他永远不能对别人说这些。
但当晚,年幼的陈九河偷偷掀开黑布,对着月光下的江面低语:“你们是谁?为什么困在下面?”
水面上浮起一张张模糊的脸,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回答:“我们是过去”
又一碎片。
陈九河十五岁,父亲去世后不久。他独自驾船在江上,第一次遇险——船底被什么东西缠住,整条船开始下沉。
危急关头,他背后的守棺印自动显现,第一颗星亮起金光。
金光所照之处,水下的东西尖叫着退去。但那之后,他每晚都会梦见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来找我我在江心等你”
最多的记忆碎片集中在最近三年——从陈九河继承捞尸船开始,到遇见林初雪,再到后来经历的种种诡异事件。
林初雪在这些记忆里看到了许多她不知道的细节:比如陈九河其实早就在暗中调查她的身世;
比如他每次冒险前都会偷偷留下遗书;
比如他在无回湾那次,差点就选择了牺牲自己
“傻子”林初雪在记忆的洪流中喃喃,“一直都是个傻子”
就在这时,一个特别清晰的记忆碎片主动飘向她。
那是林素心的记忆。
年轻的林素心站在陈家祠堂里,面前摊开着那本鱼皮书。但她不是在举行仪式,而是在抄写。
她用一种特制的墨水,将鱼皮书上的内容一笔一划誊写到另一本空白的册子上。抄到某一页时,她的手突然停住。
那一页记载的是林家活尸脉的真相——不是容器,而是“钥匙”。
活尸脉的真正作用不是容纳记忆,而是“解锁”——解锁鱼皮书中被隐藏的部分,解锁长江最深的秘密,解锁混沌之卵真正的弱点。
林素心盯着那页内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惊人的事:她没有抄下原文,而是修改了内容。她用同样的墨水,写下了完全不同的文字——将“钥匙”改成了“容器”,将“解锁”改成了“容纳”。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册子,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对不起了,未来的孩子们。但只有这样,才能骗过它”
记忆碎片结束。
林初雪如遭雷击。所以林家的宿命从来就不是成为容器,而是成为钥匙!林素心当年故意篡改了记载,是为了保护后人?还是为了某种更大的计划?
她还没想明白,记忆漩涡突然剧烈震荡。所有的碎片开始朝一个中心汇聚,形成一座巨大的、由记忆构建的“山”。山顶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陈九河——意识世界里的陈九河,看起来完整而清晰,没有被雾气侵蚀的迹象。但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像是被困在某个噩梦里。
林初雪朝他游去。越靠近,她越能感觉到从陈九河身上散发出的混乱波动——那是无数被吞噬的记忆在互相冲突、撕咬。
“阿河!”她喊道。
陈九河睁开眼。他的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看见林初雪,他先是露出惊喜,随即变成恐慌:“你怎么进来的?快出去!这里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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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帮你。”林初雪说,“告诉我该怎么做。”
陈九河指了指周围正在崩塌的记忆山:“看见这些碎片了吗?每一片都是一个执念。混沌之卵吞噬它们,是为了吸收它们的力量,但同时也被它们的执念困扰。如果你能能帮我找到这些执念的‘核心’,安抚它们,让它们平静下来我就能腾出力量,压制混沌之卵的意识”
“怎么找核心?”
“用你的活尸脉去感受。”陈九河说,“每个执念都有一个最深的渴望——有人想回家,有人想复仇,有人想再见亲人一面找到那个渴望,然后满足它。在你的意识世界里满足它,让它以为实现了愿望,它就会平静下来。”
林初雪点头,将手按在最近的一片记忆碎片上。碎片里是一个年轻渔夫,他的船在暴风雨中沉没,妻子和孩子在岸边等他回家。他在水底挣扎时,最大的执念是:“再看他们一眼”
林初雪闭上眼睛,在意识世界里构建出那个渔夫渴望的场景:风平浪静的江面,妻子抱着孩子在岸边挥手,夕阳温暖
碎片突然变得柔和,渔夫的记忆从狂暴的暗流变成平静的湖水,然后缓缓沉入陈九河的意识深处,不再挣扎。
“成功了!”陈九河的右眼漩涡旋转速度慢了一些,“继续!还有成千上万个!”
林初雪开始疯狂工作。一片又一片记忆碎片被她安抚,陈九河身上的混乱气息逐渐减弱,右眼的漩涡越来越淡。但她也付出着代价——每安抚一个执念,那个执念的情感就会在她心里留下印记。欢乐、悲伤、愤怒、眷恋无数种情感在她心里堆积,几乎要把她自己的情感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记忆山平息了大半。陈九河右眼的漩涡几乎消失了,整个人看起来清醒了许多。
但就在这时,记忆漩涡的深处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啸。
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生物的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恶意的共鸣。随着尖啸声,所有还未被安抚的记忆碎片突然全部暴走,它们不再互相冲突,而是统一朝一个方向攻击——林初雪。
“它在阻止你!”陈九河大喊,“混沌之卵发现了!它不想让你继续!”
林初雪被无数记忆碎片围攻,那些执念化作各种恐怖的形态——溺亡者的鬼手、沉船的残骸、祭祀的刀斧全部朝她涌来。她的意识世界开始崩塌,活尸脉的力量在迅速消耗。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弱小的身影突然冲进记忆漩涡。
是小人形。
它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将自己的意识也投射了进来。此刻的它比现实世界里更加模糊,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快!连接现实!”小人形喊道,“第三异象开始了!那些鬼胎正在叩关!它们的怨念会通过血脉连接传到这里,会彻底冲垮你们的意识!”
“什么叩关?”林初雪一边抵抗攻击一边问。
“四十九个鬼胎它们被放在长江四十九个‘水眼’处正在叩击江底的一扇‘门’”小人形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扇门后关着长江真正的‘罪业’如果门被叩开所有罪业释放混沌之卵会获得完整的力量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陈九河脸色大变:“它想用罪业的力量彻底吞噬我!小雪,你必须回去!阻止那些鬼胎!”
“怎么阻止?”
“找到主胎!”小人形说,“四十九个鬼胎中有一个是‘主’,其他都是‘从’。主胎控制所有从胎的行动,只要毁掉主胎,仪式就会中断!但主胎的位置”
它还没说完,记忆漩涡突然炸开一道裂缝。透过裂缝,林初雪看见了一幅恐怖的现实景象:
长江某段江底,四十九口小小的棺材围成一圈,棺材盖全部打开,每个棺材里都坐着一个青黑色的婴儿。它们手拉着手,齐声啼哭,哭声在江水中形成诡异的共鸣。而在它们围成的圆圈中央,江底的淤泥正在翻涌,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门正缓缓升起。
门的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每一声婴儿啼哭,就有一个符文亮起血红色的光。
已经有三十七个符文亮了。
还差十二个。
“没时间了!”小人形的身影开始消散,“主胎一定在在”
它的声音彻底消失,意识投影被强行拉回现实。
林初雪看向陈九河。他正在用全部力量维持意识世界的稳定,但那些暴走的记忆碎片越来越狂躁。
“我回去。”林初雪做出决定,“告诉我,怎么找主胎?”
陈九河咬破自己的舌尖——在意识世界里,这个动作象征着他消耗本源。一滴金色的血从他口中飞出,落入林初雪掌心,化作一个复杂的符印。
“这是‘血脉追踪印’。”他说,“那些鬼胎都有我的血脉气息用这个印,你能感应到最浓郁的那一个那就是主胎但小心主胎可能已经”
他的话被记忆碎片的尖啸淹没。
林初雪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漩涡,飞速退回现实。
她猛地睁开眼睛。
自己还躺在黑色水面上,被小人形抱着。小人形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但右眼的漩涡几乎要炸开,显然是刚才强行投射意识消耗过度。
“醒了?”小人形虚弱地说,“快界河要关闭了必须在关闭前回到岸上否则你会永远困在这里”
林初雪挣扎着坐起。她看向光门——门里的陈九河已经重新被灰色雾气包裹,但这一次,雾气的旋转方式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混乱无序,而是隐隐形成一个阵法?
来不及细看,黑色水面开始剧烈震动。那些浮尸重新出现,但这次它们不是在漂浮,而是在下沉——连带着整条界河一起下沉。
“走!”小人形拉着她跳上骨船。
骨船逆着水流疯狂往回划。身后,界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部拖拽,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浮尸们发出最后的哀嚎,然后一个个沉没,像是从未出现过。
当骨船终于冲回渡口时,整个界河彻底消失了。江面恢复平静,东流西逆的奇观也不见了,只剩正常的、向东流淌的江水。
苏璃和小王冲过来扶住林初雪:“你没事吧?刚才刚才整个江面都在发光”
林初雪顾不上解释,她摊开手掌,那个金色的符印还在发光。她集中精神感应,符印立刻指向一个方向——下游,五十里外,某个废弃的码头。
“主胎在那里。”她对苏璃说,“立刻出发!还差十二个符文,青铜门就要开了!”
“什么门?”苏璃一头雾水。
“没时间解释了!”林初雪冲向停在岸边的警车,“开车!快!”
车子发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月光下,平静的江水中,隐约可见四十九个青黑色的光点,在江底深处缓缓移动,像四十九只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岸上的一切。
而在最深的水底,那扇青铜门上的第三十八个符文,刚刚亮起血红色的光。
还差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