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里的两张脸在缓慢旋转,像是两股互相撕扯的力量在争夺同一个空间。
左半边的陈九河眼睛紧闭,眉头紧锁,表情痛苦;
右半边的少年睁着眼,嘴角上扬,但那笑容僵硬得不自然,像是强行扯出来的。
双重声音在光门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很久”
林初雪从骨船上站起来,船身晃了一下。
小人形抓住她的裤脚,左眼里满是急切:“别过去!他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那些记忆那些被他吞噬的存在正在反噬!”
但林初雪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看着光门里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陈九河那半边熟悉的轮廓,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三个月的分离,无数个夜晚的噩梦,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跳下骨船,踩进黑色水面。水很冷,冷得像冰针扎进骨头,但她毫不在意,一步一步朝光门走去。
“小雪别”陈九河的那半边脸突然睁开眼,瞳孔是正常的黑色,但布满了血丝,“这里危险我被困住了它在吞噬我”
“我知道。”林初雪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来了。我来带你出去。”
“出不去的”少年的那半边脸突然抢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嘲讽,“我们已经融合过半了他的血肉,我的意识,还有那些被吞噬的魂魄全都搅在一起了现在分开,两个都会死”
光门突然剧烈晃动。两张脸开始模糊,像是要融化在一起。
从脸部中央的裂缝处,渗出了黑色的粘稠液体,滴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林初雪停在光门前三尺处。她能清楚地看见,那个身体——如果还能称为身体的话——确实处于一种可怕的状态:皮肤表面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路,纹路在不停蠕动,像是无数条小蛇在皮下钻行;
左臂还是人类的形状,但右臂已经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胶质,里面游动着细小的、鱼苗一样的影子;
胸口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洞里不是血肉,而是一团旋转的灰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翻滚、挣扎。
“那些是什么?”她指着空洞里的雾气。
“记忆怨念所有被我吞噬的存在”陈九河的那半边脸艰难地说,“每一代守棺人每一个与长江签订契约的生命他们的最后时刻都被困在这里成了我的养分也成了我的诅咒”
他的声音突然变调,变成了无数个声音的重叠——男女老少,各种方言,全都挤在一起说话:
“放我出去好冷江底好冷”
“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渔夫”
“陈家诅咒永世不得超生”
“林家的女人都是容器都是祭品”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吵,光门里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左臂猛地抬起,抓向自己的脸,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里,撕下一块块带血的皮肤。但皮肤下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更多蠕动的小影子。
小人形突然冲到林初雪身前,张开双臂挡住她:“快退后!他要失控了!”
话音刚落,光门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像玻璃一样碎裂成无数片。碎片没有四散飞溅,而是悬浮在空中,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幅画面:远古的祭祀、沉船、溺亡、还有无数个林初雪的脸。
那些林初雪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的穿着兽皮,有的穿着汉服,有的穿着旗袍,但表情都一样——绝望、痛苦,还有一丝解脱。
她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跳进长江。
“看见了么”少年的声音从碎片中心传来,“林家的女人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结束的因为活尸脉是最完美的容器能容纳最多的记忆最多的怨念你们是长江的‘记忆库’是混沌之卵最喜欢的食物”
碎片突然全部射向林初雪。
她想躲,但身体动不了——不是被定身,而是那些碎片里传出的画面和情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站在江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额头上有一颗青黑色的星。
她亲吻婴儿的额头,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进江里,江水没过她的头顶,她最后看见的是一张脸——陈守仁年轻的脸,在岸上哭泣。
又一个画面:她穿着民国的衣服,跪在祠堂里,面前摆着那本鱼皮书。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江家人)用刀割开她的手腕,让血流在书上。
书页吸收了她的血,浮现出新的文字。她失血过多倒下,最后听见的是婴儿的啼哭——从她自己的肚子里传来。
再一个画面:现代医院,产房,她躺在手术台上,医生惊恐地发现她生下的不是婴儿,而是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那东西睁开无数只眼睛,看着她,发出笑声
“不这不是我”林初雪抱住头,蹲下身。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历代林家人的。
“这就是你。”少年的声音变得温柔,“或者说,这就是你们的宿命。
林家的女人,从出生那一刻起,活尸脉里就刻着所有前辈的记忆。你们以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体,其实不过是同一个‘容器’在不同时代的投影。
你们的使命就是收集记忆,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被吞噬,成为混沌之卵的一部分。”
光门碎片重新聚合,但这次不是变回门,而是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慢慢清晰,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和林初雪有七分相似,但眼角有细密的鱼鳞纹路。
“我是林素心。”女人开口,声音空灵,“你的曾祖母,也是上一代的‘记忆库’。我嫁给你曾祖父,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因为这是契约的一部分——林家的女人,必须嫁给陈家的守棺人,这样才能保证活尸脉的延续,保证记忆库不会中断。”
她走向林初雪,伸出手。那手上也布满了鳞片:“孩子,接受你的命运吧。成为新的记忆库,容纳这一切,然后成为他的一部分。这是唯一能让长江平静的方法,也是唯一能让他完整的办法。”
林初雪看着那只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握住它,想要接受这一切,想要结束这种无休止的痛苦和恐惧。活尸脉在沉寂了这么久之后,突然开始剧烈跳动,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属。
但就在这时,陈九河的声音强行挤了出来:
“别信她!小雪,听我说!那些记忆那些宿命都是假的!是混沌之卵植入的!它想让所有人都相信一切都是注定好的,这样就不会有人反抗了!”
他的半边脸在人形表面浮现,像是在水下挣扎的人想要浮出水面:“林家的女人确实有活尸脉,但那不是容器,是是钥匙!是用来打开真正秘密的钥匙!林素心当年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她才会”
话没说完,人形突然扭曲,林素心的脸变成了狰狞的怪物脸,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她身上伸出,缠住陈九河的那半边脸,要把它拖回深处。
“快走!”小人形尖叫着扑向人形,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撞上去。撞击的瞬间,它右眼的漩涡炸开,化作无数道青光,暂时逼退了那些触手。
林初雪抓住这个机会,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向人形。
这不是普通的血——她的血里蕴含着活尸脉的力量,虽然沉寂了,但本质还在。血雾触及人形,人形发出刺耳的尖啸,身体开始融化,变回那团旋转的灰色雾气。
雾气中,陈九河的脸终于完全浮现。他看起来极度虚弱,眼睛半闭,嘴唇发白,但至少暂时摆脱了那个“林素心”的控制。
“小雪”他艰难地说,“听好时间不多了混沌之卵已经侵蚀了我大半但我找到了一个方法一个可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方法”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个空洞:“这里是所有被吞噬的记忆如果我能在完全被吞噬前用这些记忆反向侵蚀它也许也许能反客为主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帮?”
“进入这里。”陈九河说,“用你的活尸脉进入我的意识帮我整理这些混乱的记忆找到它们的‘核心’每一个被吞噬的存在,都有一个最深刻的执念如果我们能安抚这些执念它们就会从对抗变成助力有了它们的助力我就能”
他突然剧烈咳嗽,咳出黑色的血块。血块掉在地上,里面裹着细小的、还在蠕动的影子。
“但很危险”他喘着气说,“如果你进入我的意识可能会被这些记忆同化可能会永远困在这里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
林初雪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强大、痞气、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现在虚弱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她想起他们一起经历的一切:从最初的猜疑,到后来的并肩作战,到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温情时刻
“我不会忘记的。”她说,“因为你就是我最重要的记忆。”
她走上前,伸手按在那个空洞的边缘。皮肤触感冰凉滑腻,像摸着一团有生命的胶质。空洞里的灰色雾气突然翻涌,无数张人脸朝她涌来,发出各种声音:哭喊、咒骂、哀求
“准备好了吗?”陈九河问。
林初雪点头。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激活沉寂的活尸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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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传来。不是物理上的吸力,而是意识层面的牵引——她的灵魂像是被从身体里拽出来,投进那个空洞,投进那团旋转的记忆漩涡。
最后一刻,她听见小人形在尖叫:“等等!还有一件事!那些鬼胎那些异象它们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
声音被漩涡淹没了。
林初雪感觉自己在下坠,坠入一片记忆的海洋。无数画面、声音、情感像潮水般涌来,要把她撕碎、溶解、吞噬。
而在现实世界,她的身体软软倒下,被小人形接住。小人形抱着她,看向陈九河——或者说,看向那个正在重新被灰色雾气吞噬的身影。
“你会成功的对吧?”小人形轻声问,“为了她也为了我”
陈九河没有回答。他的脸正在再次模糊,与雾气融为一体。但这一次,雾气的旋转速度慢了一些,颜色也淡了一些——因为有一个新的意识进入了,在帮它梳理、安抚、重组。
光门重新形成,但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而在光门深处,无数记忆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那图案的形状,像是一把锁。
一把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的锁。
一把钥匙是守棺人的七星。
另一把钥匙是活尸脉的记忆库。
小人形抱着林初雪的身体,坐在黑色水面上,看着这一切。它的左眼流下一滴泪,右眼的漩涡缓缓旋转。
在漩涡深处,隐约能看见另一个画面:长江的某处江底,四十九口小小的棺材正缓缓打开,每个棺材里都躺着一个青黑色的婴儿。那些婴儿同时睁开眼睛,眼睛全是旋转的漩涡。
它们齐声开口,声音通过某种诡异的连接传到小人形这里:
“第三异象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