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滩的滩涂在低水位时露出来,不是沙土,而是层层叠叠的白色骨片。骨片大如门板,边缘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无数把倒插的刀。陈九河踩上去,脚下传来“咔嚓”的脆响,不是骨片碎裂,而是某种空洞的回音,仿佛踩在巨大的腔体上。
林初雪蹲下身,拾起一片。骨片入手冰凉,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孔洞里渗出黑色的粘液,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腥味——像腐烂的鱼内脏混着铁锈。她的活尸脉青纹跳动了一下,又迅速黯淡。
“这不是龙骨。”林初雪轻声说,“是是鲸骨?可长江里不该有鲸。”
“长江古时候通海。”陈九河望向远处,滩涂向江心延伸,消失在黑暗的水面下,“地质变迁前,海里的东西能游进来。但这些骨头太新了,最多几十年,不可能是古生物。”
他蹲下,用开山斧的斧柄敲了敲骨片。敲击声异常沉闷,像敲在实心的木头上。而更诡异的是,每敲一下,滩涂深处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模仿。
开山斧握在手里已经三天,斧身的黑色逐渐褪去,露出下面暗金色的纹理。那些纹理不是装饰,而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陈九河一个都不认识,但握住斧柄时,能隐约感觉到符文的含义——关于“固定”、“镇压”、“分离”。
定海针应该就在这片骨滩下面。但怎么找?滩涂绵延数里,骨片堆积如山,总不能一片片翻开。
林初雪忽然站起来,指向江心方向。那里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起奇异的波纹,不是风吹的,而是从水底涌上来的,一圈套一圈,像巨大的涟漪。涟漪中心,浮起一团白色的东西。
是一具骸骨。
但不是普通的骸骨——这具骸骨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双手合十,头骨低垂,像在祈祷。骸骨的肋骨间插着一根东西,长约三尺,乌沉沉,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反光。
定海针。
陈九河的心跳加快。但他没有立刻下水,而是仔细打量周围。龙骨滩太安静了,除了江水声,连虫鸣都没有。而那片涟漪只在骸骨周围荡漾,其他地方的水面死寂如镜。
“陷阱。”林初雪也看出了异常,“它太显眼了,像是故意摆在那里等人拿。”
话音未落,那具跪拜的骸骨突然动了。
不是站起,而是整个骨架缓缓旋转,头骨抬起,空洞的眼眶“看”向他们。接着,滩涂上所有的骨片同时颤动,“咔嚓”声连成一片,像千万只虫子在啃食。
骸骨张开下颌,没有声音,但陈九河的脑子里直接响起一句话:
“等你们很久了。”
不是陈守仁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声音,而是一种机械的、无感情的意念,像石头摩擦。
陈九河握紧开山斧,斧刃上的符文亮起微光。“你是谁?”
“我是看守者。”骸骨回答,“也是被看守者。大禹把我钉在这里,让我看守定海针,也让我成为定海针的一部分。两千年了,我终于等到有人来拿走它,也终于等到解脱的时候。”
骸骨缓缓站起。肋骨间的定海针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但没有掉落。陈九河这才看清,那根针不是插在肋骨间,而是从脊柱里穿出来,针尖从胸口刺出,针尾没入盆骨。整根针贯穿了骸骨的身体,成了它的一部分骨架。
“你要解脱,就让我们拿走针。”陈九河说。
“可以。”骸骨的头骨歪了歪,像在思考,“但有个条件。定海针镇压的不是物,是‘势’。长江在这里与怒江交汇,两股水势相冲,形成天然的‘水眼’。如果拔了针,水眼就会爆发,这段江域会变成漩涡,吞噬一切。所以你们需要替代品——用一个人的‘势’,来代替针,暂时稳住水眼。”
“什么人的势?”
“守棺人的势。”骸骨指向陈九河,“你背上的星星,每一颗都代表一种‘势’。第一颗是时辰之势,第二颗是血脉之势,第三颗是囚禁之势,第四颗”它顿了顿,“第四颗是分离之势,正好可以用来暂时替代定海针。”
陈九河背后的第四颗囚星突然剧痛。他明白了——这颗星点亮时,他就该进入水牢成为囚徒,但他没有,所以这颗星蕴含着“分离”的力量,既让他与水牢分离,也让他与正常世界分离。
“怎么用?”
“把你的血,滴在针上。”骸骨说,“如果你的血脉够纯,星星会暂时转移到针上,顶替一刻钟。在这一刻钟里,我可以把针拔出来给你。但一刻钟后,如果星星不回到你身上,你就会永远失去这颗星,也失去对应的‘势’。”
林初雪抓住陈九河的手臂:“不行!失去守棺星,你会”
“会怎样?”陈九河问。
骸骨替他回答:“会失去对应的能力,也会失去一部分魂魄。守棺印是魂与身的契约,星星是契约的标记。少一颗,契约就弱一分。如果七颗全失,你会变成普通人,再也感觉不到长江的秘密,也再也保护不了任何人。”
陈九河沉默了。他看向那根定海针,又看向林初雪。林初雪脸上的鱼鳞虽然消退,但眼里的青灰色更深了,那是活尸脉深入骨髓的征兆。她需要他,需要他集齐三件镇物,彻底解决这一切。
而他自己,也需要真相。
“一刻钟够了。”陈九河说,“开始吧。”
他走到水边,骸骨也走过来,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江水在它身边打旋,却不敢靠近那根定海针,仿佛针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陈九河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针尖上。血珠顺着针身往下流,流到哪里,哪里的乌黑色就褪去一分,露出下面暗银的金属光泽。当血流到骸骨胸口时,他背后的第四颗囚星突然离体——不是真的飞出,而是一道青黑色的光从背上射出,没入定海针。
针身剧烈震动。
骸骨发出一声解脱的叹息,双手握住贯穿自己身体的针,缓缓往外拔。每拔一寸,滩涂上的骨片就碎裂一片,碎裂声里夹杂着无数人的哀嚎——是历代死在这里的祭品,他们的魂魄依附在骨片上,现在随着封印解除,终于可以离去。
针完全拔出的瞬间,骸骨散架了。骨头落入水中,迅速沉没,只留下那根定海针浮在水面,针身上缠绕着青黑色的光——那是陈九河的第四颗星。
几乎同时,江心水面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两股巨大的水流从水底冲上来,一黄一青,代表着长江和怒江。两股水流在空中相撞,形成一道十丈高的水墙,水墙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水眼。
漩涡爆发出恐怖的吸力。江水倒灌,滩涂上的骨片纷纷被吸进去,林初雪站立不稳,差点被卷走。陈九河抓住她,另一只手去抓定海针。
但针在漩涡边缘打转,就是抓不到。而针身上的青黑色光芒在迅速暗淡——时间快到了。
陈九河咬牙,把开山斧塞给林初雪:“拿着,站稳!”
他纵身跳进漩涡。
水流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要把他撕碎。他拼命游向定海针,手指几次擦过针身,就是抓不住。而针上的光芒只剩最后一丝。
就在光芒即将熄灭的瞬间,陈九河看到了针身上的符文——和开山斧上的一样,但含义不同。这些符文的意思是“静止”、“平衡”、“调和”。
他福至心灵,不再去抓针,而是伸出手指,点在针身上。指尖触到符文的瞬间,他背后的守棺印全部亮起,四颗星的光芒交织,暂时稳住了针上的第四颗星。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不是异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看见”了水流的本质。两股江水在他眼中不再是水,而是两条巨大的、纠缠的“龙”,一条黄色,一条青色,正在互相撕咬。水眼就是它们撕咬的中心,是能量最狂暴的地方。
而定海针,就插在两条“龙”的咽喉交汇处,让它们既不能分开,也不能完全合一,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要拿走针,必须先安抚这两条“龙”。
陈九河闭上眼睛,放开对身体的控制,任由水流带他旋转。旋转中,他背上的守棺星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四颗星连成一线,射出一道光线,没入水眼深处。
光线触及的地方,两条“龙”的动作慢了下来。它们不再撕咬,而是互相缠绕,像在舞蹈。水眼的吸力减弱,漩涡开始缩小。
就是现在!
陈九河抓住定海针,用力一拔。针出水面的瞬间,整个江面静止了一秒。
真的静止——浪花停在半空,水珠凝固成水晶,一切都像按了暂停键。
只有陈九河能动。他看着手里的定海针,针身已经完全变成暗银色,上面的符文清晰可见。而针尖处,还残留着一滴他的血,血里裹着一缕青黑色的光——那是他第四颗星的一部分,已经和针融为一体,回不来了。
静止的一秒过去,江水恢复流动。但水眼消失了,两股水流不再对冲,而是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向下游流去。
陈九河游回滩涂,瘫倒在地。背后的第四颗囚星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像蒙了一层灰。他试着感受“分离”的力量,发现还在,但弱了至少一半。
林初雪扶起他,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样?”
“还行。”陈九河挤出一个笑容,“少了一半,总比全没了好。”
他看向手里的定海针,又看向开山斧。两件镇物放在一起,斧身上的符文和针身上的符文突然产生了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中,陈九河眼前再次闪过画面:
大禹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三件东西——开山斧劈开阻碍,定海针固定水流,锁龙链锁住了一条龙?不,不是龙,是某种更巨大的、长着无数触手的黑影。黑影在江底挣扎,锁链深深勒进它的身体。
画面碎裂。
陈九河明白了。三件镇物是一个整体,分开用只能镇压局部,合起来才能对付真正的“大东西”——那个混沌之卵。
现在还差最后一件:锁龙链。
而锁龙链的位置,在忘川渡。那是长江最诡异的渡口,传说活人不过,只渡死人。
林初雪忽然指向下游。月光下,江面上漂来一样东西——一口棺材,漆黑的棺木,棺盖敞开,里面空无一物。棺材随着水流缓缓漂来,最后停在龙骨滩的滩涂边,像在等待。
棺头上刻着两个字:忘川。
“它在等我们。”林初雪轻声说。
陈九河收起两件镇物,走向棺材。棺材里铺着干草,草上放着一枚铜钱——和江老九给的定魂钱一模一样,只是更新,像是刚铸出来的。
他拾起铜钱,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小字:江。
这是江家的标记。
看来忘川渡,也有江家的看守人。只是不知道,那会是另一个江老九,还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棺材轻轻摇晃,像在催促。
陈九河和林初雪对视一眼,踏进棺材。他们刚坐稳,棺材就自己动了,逆流而上,朝忘川渡的方向漂去。
身后,龙骨滩的骨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在骨片深处,那些被释放的魂魄化作点点荧光,升上夜空,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棺材里,陈九河握紧定海针。针身冰凉,但针尖处那滴血还是温的。
那滴血里,有他的一部分。
而这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长江里。